“我愣住了。它说的‘他’是我儿子,它找的不是我儿子——是我?
“那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说‘你动了我的骨头……你把我从水里挖出来……你让我没地方待了……我本来在桥底下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动我……’
“我这才明白过来——它缠的不是我儿子,是我。我把它从落魂桥下挖出来,移动了它的骸骨,它恨的是我。它之前缠我儿子,是因为我儿子八字轻,容易上手,但它真正的目标是我。
“那东西说完这些话,又出一声尖叫,然后化成了一摊水,从门缝底下流走了。我低头一看,地上那些湿脚印也慢慢干了,只留下一些细碎的、黑乎乎的水草。
“今天早上,我起来之后现王三不见了。我下楼去找,没找到。后来——后来就在井里现了他的尸体。”
沈先生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有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捂住了嘴,眼里全是惊恐。
李大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先生,你的意思是,那个水鬼——现在在这镇子上?”
沈先生点了点头“它在跟着我。昨天晚上它来了,虽然被我暂时赶走了,但它不会走远。它……它就在这附近的水里。井里、河里、池塘里,只要有水的地方,它都能藏。”
钱广财听到这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说那东西现在在我家井里?那……那我们这店还怎么开?”
李大爷瞪了他一眼,然后对沈先生说“沈先生,你往苏州去找那个清风道长,是正路。但你带着个孩子,又拖着个……又没了伙计,路上不好走。这样吧,我让镇上几个后生送你一程,好歹把你送到白云观。”
沈先生连连道谢。李大爷点了三个年轻力壮的后生,让他们套了辆马车,送沈先生父子去苏州。临走之前,沈先生对钱广财说“钱掌柜,对不住,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王三的后事,麻烦你帮着料理一下,我回头一定重重酬谢。”说着又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钱广财。
钱广财接过银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看了看那口井,打了个寒噤,说“你赶紧走吧,走了就好。王三的事你放心,我给他买口棺材,找块地埋了。”
马车走了。沈先生父子坐在车上,那三个后生一个赶车,两个骑着骡子在旁边护着。镇子里的老老少少都站在街上看,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三、祸水东引
沈先生走了之后,悦来老店冷清了好几天。钱广财花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把王三装殓了,在镇外的乱坟岗上挖了个坑埋了,又请了个和尚念了半卷经,算是尽了心。
但那口井,谁也不敢用了。
钱广财让人从镇上另一口井里挑水吃,自家这口井用一块大石板盖住了,上面又压了一块磨盘。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那石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井台的时候,能听见石板底下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水在冒泡,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叹气。
刘氏说“要不咱们搬走吧?这店不开了。”
钱广财舍不得。悦来老店是他爹留给他的产业,经营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业,说搬就搬,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那水鬼是跟着沈先生走的,沈先生都走了好几天了,那东西难不成还赖在这儿?
他这么安慰自己,但心里到底不踏实。又过了几天,镇上风平浪静的,什么事也没有,他渐渐放了心,把石板挪开了一条缝,试着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水清清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等了两天,还是没事,便彻底把石板搬开了,重新用起了这口井。
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客人来来往往,住店的住店,打尖的打尖,钱广财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日子照常过。
但镇上有些老人不放心。剃头匠孙瞎子就是个明白人。孙瞎子不是真瞎,是眼神不好,看东西得凑到鼻子跟前,镇上人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孙瞎子”。他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剃了一辈子头,手里那把剃刀磨得锃亮。他不光会剃头,还会看风水、瞧日子,镇上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他合计。
孙瞎子找到钱广财,对他说“广财,你那口井,还是别用了。我瞅着不对劲。”
钱广财不以为然“孙叔,您别吓唬我。那沈先生走了好几天了,什么事都没有。井水清得很,我天天喝,也没闹肚子。”
孙瞎子摇了摇头,说“你不懂。那种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它不在水面上,在水底下。你看着清,不等于底下干净。”
钱广财笑了笑,没当回事。
但孙瞎子的话,没过几天就应验了。
那是九月十八的晚上,天又阴了,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的,伸手不见五指。钱广财关了店门,回到后头屋里,刚躺下,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不是风,是什么东西在井台边上走动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是光脚踩在湿石头上。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然后,他听见了水声——从井里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了,“咕咚咕咚”地冒泡。接着,是一阵很轻的、像小孩一样的笑声,“嘻嘻嘻”,从井口传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钱广财浑身僵硬,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刘氏也醒了,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那笑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像是在爬,有什么东西从井里爬出来了,爪子抠着井壁的砖缝,“咔、咔、咔”的,一点一点往上爬。
钱广财实在忍不住了,哆嗦着从枕头底下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点上了灯。灯光一亮,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壮着胆子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井台上什么也没有。但井口边上的石板湿了一大片,还有一串湿脚印,从井台一直走到后院的墙角,然后消失了。
钱广财这一夜没敢再睡。第二天一早,他跑到镇上找孙瞎子,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孙瞎子听完,叹了口气,说“我说什么来着?那东西没走。它顺着井水过来了,现在在你家井里安了家。你动了它的骨头,它记着你的味儿呢。”
钱广财急了“那怎么办?孙叔,您得帮我!”
孙瞎子沉吟了一会儿,说“我这点本事,也就是看看风水、瞧瞧日子,真要捉鬼降妖,我差得远。你得去请个有道行的来。”
钱广财问“上哪儿请?”
孙瞎子说“我听说太湖里头有个岛,岛上住着一个老道士,姓黄,人称‘黄半仙’,专门治这些水里的东西。他本事大,但脾气也大,一般人请不动。你得备上厚礼,亲自去请。”
钱广财二话不说,当天就去镇上买了四色礼品——两匹绸缎、一对金华火腿、两坛绍兴酒、一封银子——又雇了条船,让孙瞎子带着他,往太湖里去寻那个黄半仙。
船走了大半天,在太湖上一个叫“归云岛”的小岛靠了岸。岛上长满了竹子,中间有一座小庙,庙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归云观”三个字。庙不大,三间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香气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