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半仙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花白,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搁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钱广财恭恭敬敬地递上礼品,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请黄半仙出手相助。
黄半仙听完,没接礼品,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壶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说“你知道那水鬼是什么来历吗?”
钱广财摇头。
黄半仙说“那落魂桥下的水鬼,不是寻常淹死的人。它前世是个水贼,在运河上劫船杀人,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死后入了畜生道,投了水族,后来又被水淹死,魂魄困在水里,成了伥鬼。这种东西怨气重,戾气大,不好对付。你那个沈先生动了它的骨头,等于捅了马蜂窝,它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他。至于你——”
他看了钱广财一眼,目光像针一样。
“你也不干净。”
钱广财一愣“我?我怎么不干净了?我跟它无冤无仇的——”
黄半仙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说的是你这客栈。你那个悦来老店,盖的地方不对。你知不知道你们镇子东头那片地,以前是什么?”
钱广财摇头。
“以前是个乱葬岗子,”黄半仙说,“后来平了,盖了房子。你那个客栈的后院,正盖在当年一口废弃的枯井上头。那口枯井里,早年扔过一个淹死的人——是个投河自尽的寡妇,死了之后没人收尸,被人从河里捞上来,随手扔进了那口枯井里,用土填了。你后来打的那口井,就在那口枯井旁边,两股地下水是通的。你那井里本来就不干净,常年阴气重,只是没有引子,一直没出事。这回好了,水鬼顺着地下水过来了,跟你井里原有的阴气一合,成了气候。”
钱广财听得冷汗直冒,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那……那怎么办?”
黄半仙放下茶壶,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说“这样吧,我跟你走一趟。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不好收,我尽力而为,成不成的,看天意。”
钱广财千恩万谢,赶紧把礼品奉上。黄半仙看了看那两匹绸缎,摸了摸那封银子,点了点头,回屋收拾了一个包袱,背着一把桃木剑,跟着钱广财上了船。
四、斗法
回到枫桥镇已经是傍晚了。黄半仙站在悦来老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皱了皱眉头。
“你这店,阴气重得很。”他说,“尤其是后院那口井,黑气往上冒,隔着半里地都能看见。”
钱广财被他这么一说,浑身毛,赶紧把他让进店里,好酒好菜地招待了一顿。黄半仙也不客气,吃得满嘴流油,喝了两壶酒,打了几个饱嗝。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黄半仙让钱广财把店里的客人都打走,把店门关了,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沓黄纸、一盒朱砂、一支毛笔,在店堂里画起符来。他画符的手法跟一般人不一样——别人画符是用笔蘸朱砂在黄纸上画,他是先用笔在黄纸上画好轮廓,然后咬破中指,用自己的血在朱砂上面再描一遍。
“我这一门叫‘血符’,比寻常符咒厉害十倍,”黄半仙解释说,“但用一次伤一次元气,不能常用。”
他画了七道符,让钱广财分别贴在店门上、窗户上、楼梯口和井台的石板上。然后又拿出一捆红线,在井台周围绕了三圈,每隔三尺打一个结,每个结上拴一枚铜钱。
“这是‘锁阴阵’,能暂时封住井口,不让它出来。”黄半仙说,“但封不了多久,它要是硬冲,这阵顶多撑一炷香的功夫。”
钱广财问“那一炷香之后呢?”
黄半仙没回答,只是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闻着一股腥味。
“这是啥?”钱广财捂着鼻子问。
“黑狗血拌糯米,晒干之后磨成的粉,”黄半仙说,“水鬼属阴,黑狗血是至阳之物,能伤它。”
他把这些准备工作做好之后,让钱广财和刘氏带着巧云到前头的店堂里去待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他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井台对面,面前摆了一张小桌,桌上供着一尊铜像——钱广财看了一眼,认不出是哪路神仙,只见那像三头六臂,面目狰狞,浑身黑漆漆的,看着就吓人。
黄半仙点上三炷香,盘腿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一更天,风起了。那风不像是从天上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冷飕飕的,带着一股水腥味。院子里的桂花树哗哗地响,叶子落了一地。
井台周围的红线开始微微颤抖,那些铜钱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撞。
黄半仙睁开眼睛,盯着井口,一动不动。
二更天,月亮出来了,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死人的脸。井台上的石板开始震动,下面的“咕噜咕噜”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拱。红线绷得紧紧的,那些铜钱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有几枚已经歪了。
黄半仙站起来,拿起桃木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剑身上的血珠没有流下去,而是渗进了木头里,整把剑隐隐泛着红光。
“出来!”他大喝一声。
话音刚落,井台上的石板“轰”的一声被掀开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飞起来,砸在院墙上,把墙砸了一个窟窿。一股黑水从井口喷出来,足有一丈多高,水花四溅,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黑水落下来之后,井口边上蹲着一个东西。
就是沈先生描述的那个——三四岁孩子大小,浑身青黑,皮肤皱巴巴的,像泡了很久的水。它身上缠着水草和淤泥,头稀稀拉拉的,贴在瘪瘪的脑袋上。它的脸是倒着的,五官扭曲,两只眼睛像死鱼一样凸出来,全是黑的,没有眼白。它的嘴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尖的牙齿,冲着黄半仙笑。
“嘻嘻嘻……”
那笑声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含含糊糊的,带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黄半仙面不改色,举起桃木剑,指着那东西,厉声喝道“孽畜!你前世为贼,杀人越货,死后入了水族,已是天罚。你不思悔改,还要害人性命,当真不怕天雷诛灭?”
那东西歪着头看着黄半仙,黑眼睛转了转,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尖细,像是小孩在哭,又像是女人在笑
“我冷……我好冷……你们把我的骨头挖出来了……我连个待的地方都没有了……我不找别人……我就要那个动了我的骨头的人……他在哪儿……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