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没说。”刘氏翻了个身,“反正银子收了,三天一到,他走他的,咱开咱的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钱广财想想也是,便吹了灯,躺下了。但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没睡着,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走动,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踮着脚走路。
二、水鬼索命
第三天,出事了。
这天上午,天终于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镇上的石板路亮晃晃的。钱广财开了店门,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浑身舒坦。他正打算让刘氏把被褥拿出来晒晒,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惊叫——是刘氏的声音。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院,看见刘氏站在井台边上,脸色煞白,手指着井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钱广财往井里一看,顿时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井水里泡着一具尸体。
是那个赶车的伙计。黑瘦的脸泡得白,两只眼睛半睁着,嘴唇紫,头散在水面上,像一摊水草。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蓝布短衫,但胸口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露出里面惨白的肉。
钱广财腿都软了,扶着井台才没倒下去。他扯着嗓子喊人,隔壁铁匠铺的老王头先跑了过来,接着是剃头匠孙瞎子,然后是里正李大爷。不一会儿,半条街的人都聚到了后院。
里正李大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见过些世面,他让人把尸体捞上来,又让人去镇上找仵作。仵作来了之后,验了验尸体,说是溺死的,但胸口那个洞——不像是利器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咬的?”李大爷皱起了眉头,“井里能有什么东西咬人?”
仵作摇摇头,没说话。大家伙儿围在井口往下看,井水清清的,除了水什么都没有。但有个眼尖的后生忽然叫了起来“你们看!井壁上有什么东西!”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井壁的青苔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爬上爬下留下的。那抓痕有五个道道,间距不大,像是小孩的手,但力道大得惊人,把砖都抠出了印子。
李大爷的脸色变了。他把钱广财拉到一边,低声说“广财,你跟我说实话,你店里最近是不是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钱广财哭丧着脸说“李大爷,我哪知道啊!就是前天住了个杭州来的客人,带着个孩子,还有个赶车的伙计——就是死的这个。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大爷沉吟了一会儿,说“去把那个杭州客人请下来,我有话问他。”
钱广财赶紧上楼去请沈先生。敲了半天门,沈先生才开了门,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大病了一场。那孩子站在他身后,小脸煞白,一声不吭。
沈先生下了楼,看见院子里摆着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先生,”李大爷开门见山,“你伙计死在我这镇子上,我不能不管。你得跟我说清楚,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东西?”
沈先生看了看四周——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的好奇,有的惊恐,有的窃窃私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诸位乡亲,实不相瞒,我不是什么商人。我姓沈,名仲明,是杭州府仁和县的秀才,在城东开了一间私塾,教几个学生读书。这个孩子是我的儿子,名叫沈安。死的那个是我雇的伙计,叫王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三个月前,我带着儿子去绍兴府探亲。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叫‘落魂桥’的地方。那是一座石桥,横在一条野河上,桥底下水很深,长满了水葫芦。我们过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儿子走得快,先上了桥。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指着桥下说‘爹爹,下面有个小孩在洗澡。’
“我往桥下一看,什么也没有。我以为他眼花了,就催他快走。但他不肯走,说那个小孩在叫他下去一起玩。我急了,拉着他过了桥。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桥头的一个村子里,我儿子半夜忽然起高烧,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他要带我走’、‘他说水里好玩’。
“我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医生说不是病,是撞了邪。他给我儿子灌了一碗符水,又在他枕头底下压了一把桃木剑,这才退了烧。但那医生说,这东西没有走,只是暂时退了,让我赶紧回家,到家之后请道士做法。
“我连夜赶回了杭州,请了城隍庙的张道士来做法。张道士在我家设了坛,念了三天经,最后跟我说——那落魂桥下的水里,淹死过一个小孩,是前些年大水的时候被冲走的,一直没捞上来,魂魄困在水里,成了水鬼。这水鬼在桥下等了好几年,等的就是一个替身。我儿子八字轻,阳气弱,过桥的时候被它看上了。张道士说,他做法能压住那东西一时,但压不住一世,要想彻底了断,得把那水鬼度了才行。他让我去找落魂桥附近的人打听,找到那孩子的尸骨,捞上来好好安葬,再请和尚念几场经,才能了事。
“我听了张道士的话,又带着王三去了落魂桥,在附近村子里打听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那户人家——是桥东头陈家村的一对老夫妻,姓陈,儿子叫陈小狗,五岁那年掉进河里淹死了,尸骨一直没找到。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说这些年做梦都梦见儿子在水里喊冷。
“我跟老两口说了情况,他们同意让我把尸骨捞上来安葬。我请了几个水性好的渔民,在桥底下摸了好几天,终于在一棵沉在水底的老树根下面找到了一副小孩的骸骨。我花钱买了口小棺材,把骸骨装殓了,在村后的山坡上找了块地埋了,又请了附近寺庙的和尚念了三天的往生经。老两口千恩万谢,我也觉得这件事总算办妥了,就带着王三回了杭州。
“可是——可是事情并没有完。”
沈先生的声音开始抖。他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孩子紧紧抱着他的腿,一声不吭。
“回到杭州之后,头几天还好,我儿子能吃能睡,脸色也红润了。可到了第七天晚上,怪事又来了。半夜里,我听见有人在敲门——不是大门,是卧室的门。‘咚咚咚’,三下,不紧不慢。我起来开门,门外什么也没有。但我低头一看——门槛上有一滩水,湿漉漉的,还有一个小脚印。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这样。有时候是敲门,有时候是窗户响,有时候是屋顶上有东西跑来跑去。我儿子的情况也越来越差,又开始烧、说胡话,半夜里会忽然坐起来,对着墙角笑,说‘你来啦?你来找我玩啦?’但墙角什么都没有。
“我又去找张道士,张道士来了一看,脸色大变,说那水鬼根本没有被度,反而因为尸骨被移动,怨气更重了。他说那水鬼本来是困在落魂桥下的,我把它捞出来埋了,反而解了它的束缚——它现在可以跟着我们走了。张道士又做了一场法事,但这次不管用了,法事做到一半,供桌上的香忽然齐刷刷断了,蜡烛也灭了,张道士自己也被一股阴气冲倒在地,回家之后病了好几天。
“张道士跟我说,他本事不够,压不住这东西,让我另请高明。我四处打听,有人说这种东西叫‘水猴子’,是淹死的人变的,水性极大,力大无穷,专门在水里拖人做替身。上了岸虽然本事小些,但也不是寻常人能对付的。它既然盯上了我儿子,就一定会缠到底,除非——除非有高人以命相搏,或者请来真正的有道之士。
“我实在没办法了,听说苏州城西有个白云观,观主清风道长道行高深,专治各种邪祟,便收拾了行李,带着儿子和王三,雇了辆骡车,往苏州来。一路上走了四天,那东西每天晚上都来,但每次都是在外面闹,不敢进来——我在骡车上贴了张道士给的符,又在儿子身上挂了护身符,它一时半会儿进不了身。
“到了枫桥镇,我看天色晚了,便找了这家客栈住下。头两天还好,那东西似乎没有跟上来。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它来了。”
沈先生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声音哽咽了。
“昨天晚上二更天,我听见窗户外面有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墙。我点上灯,把儿子抱在怀里,念着张道士教我的驱邪咒。然后我看见窗户缝里渗进来水——不是雨水,是河水,带着水草和泥腥味。那些水顺着窗台流进来,在地上汇成了一摊,然后——然后从水里站起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只有三四岁孩子那么大,浑身青黑色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水。它没有穿衣服,身上缠着水草,头稀稀拉拉的,贴在脑袋上。它的脸——它的脸是倒着的,五官扭曲,两只眼睛像死鱼一样凸出来,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它的嘴咧开,露出两排细密的、尖尖的牙齿,冲着我们笑。
“我儿子吓得大哭,我抱着他往后退。那东西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脚印。它走到床边,伸出手来——那手也是青黑色的,指头之间有蹼,指甲又长又尖——要来抓我儿子。
“我急了,从枕头底下抽出张道士给我的桃木剑,朝着那东西的手砍去。那东西出一声尖叫,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缩回了手,退了几步。它站在屋子中间,歪着头看着我,那双黑眼睛直勾勾的,然后忽然——忽然开口说话了。
“它说的是人话,但声音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含含糊糊的,每个字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水声。它说‘他不是我……我找的不是他……我找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