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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5章 客栈(第1页)

一、客栈夜惊

清朝乾隆年间,苏州城外往南三十里,有个叫枫桥镇的地方。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两边是些卖茶、卖饼、打铁、箍桶的小铺子。镇口有棵大槐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了,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常年摆着个剃头摊子。

枫桥镇虽小,却是南北往来的要道。打北边来的客商要往杭州去,打南边来的要进苏州城,都得在枫桥镇歇一脚。镇上最有名的便是镇东头那家“悦来老店”——说是老店,其实也就开了二十来年,但在这镇子上,已经算得上有年头了。

悦来老店的掌柜姓钱,大名钱广财,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常年挂着笑,见谁都三分亲。他婆娘刘氏,比他小两岁,是个精明能干的妇人,里里外外一把手。两口子膝下只有一个闺女,名叫巧云,十六七岁,生得水灵,在柜台后面帮着算账、招呼客人。

悦来老店不大,前头是两层木楼,楼下摆着八张方桌,楼上隔出六间客房;后头是个院子,三间瓦房,住着钱家自己,院子里搭着马棚,还有一口老井。店门口挂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横批四个字“悦来客栈。”

这年秋天,寒露刚过,天就凉了下来。枫桥镇上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扫都扫不及。

九月初九这天傍晚,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悦来老店前堂里点上了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钱广财正靠着柜台拨算盘珠子,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抬头一看,只见店门口停下来一辆骡车,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瘦脸膛,穿着件补了几块的蓝布短衫,头上扣着顶破毡帽。骡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灰布长衫,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看着像个落魄秀才;另一个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半新的红袄子,紧紧靠着那男人坐着。

钱广财赶紧迎了出去,脸上堆起笑“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赶车的汉子跳下车,搓了搓手,说“掌柜的,有上房没有?我们主人要住店。”

钱广财一听“主人”二字,心里便有数了——这灰衣男人大约是个东家,赶车的是伙计。他连忙说“有有有,楼上第三间,最敞亮,被褥都是新换的。”

那灰衣男人从车上下来,牵着男孩的手,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径直走进店堂。钱广财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这男人衣着虽然朴素,但举止沉稳,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不像是寻常商贾。他身边那男孩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东张西望的,对什么都好奇。

伙计把骡车赶到后院去喂草料,钱广财亲自领着客人上楼。楼上第三间客房确实不错,朝南一扇大窗,能看见镇口的槐树和远处的田野。屋里一张架子床,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把白瓷茶壶和几个茶杯。

灰衣男人看了看房间,点了点头,说“就这间吧。”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先住三天,饭食麻烦送到房里来。”

钱广财接过银子,掂了掂,足有一两多,心中欢喜,嘴上连说“不麻烦不麻烦,客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又问,“敢问客官尊姓大名?打哪儿来?”

灰衣男人淡淡地说“姓沈,从杭州来,到苏州办点事。”

钱广财也不好多问,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到了晚上,钱广财让刘氏炒了四个菜——一盘糖醋鲤鱼,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又切了一盘卤牛肉,让伙计端上楼去。他自个儿在柜台后面坐着,拨弄算盘珠子,心里盘算着这三天能赚多少。

刘氏从后头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那沈先生什么来路?出手倒大方。”

钱广财压低声音说“看着像是个读书人,带个孩子,兴许是去苏州投亲的。不管他,有钱赚就行。”

刘氏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后头。

当天夜里,一更天的时候,起了风。那风呜呜地叫,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把楼上的窗户吹得咣当咣当响。钱广财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不是风,是楼上地板传来的声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地板上踱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

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时有时无,断断续续的。他骂了一句“见鬼”,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钱广财起来开店门,看见伙计老赵头在后院喂马,便问了一句“昨晚上楼上那沈先生,睡得可好?”

老赵头摇摇头,说“不大好。我半夜起来给马添草料,听见他在房里咳嗽,咳了半宿。那孩子也哭了一阵子,不知是不是做噩梦了。”

钱广财也没往心里去,只说“回头让刘氏煮碗姜汤送上去,别让客人着凉了。”

这天白天,沈先生没有出门,一直待在房里。中午的时候,钱广财让伙计送饭上去,伙计回来说,沈先生脸色不大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说没事,让把饭搁下就是了。

到了傍晚,天又阴了下来,比前一天还重。镇上的老人说,看这架势,怕是要来一场秋暴雨。

二更天的时候,雨终于下来了,哗哗地响,像是天上有人往下泼水。钱广财关了店门,正要回后头睡觉,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尖叫——是那孩子的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紧接着,是沈先生的声音,低沉的,像是在呵斥什么,又像是在念什么。钱广财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正要上去看看,忽然听见“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

钱广财心里毛,点了一盏灯笼,一步一步上了楼。走到第三间客房门口,他侧耳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轻轻敲了敲门,问“沈先生?沈先生?没事吧?”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心里咯噔一下,伸手一推,门没上锁,“吱呀”一声开了。

灯笼的光照进去,钱广财看见沈先生坐在床沿上,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那孩子缩在床角,用被子裹着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门口。

“沈先生,你这是——”钱广财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摊水渍,从窗户底下一直延伸到床边。那水渍不是雨水,因为窗户关得好好的,一点雨都没漏进来。那水渍是……是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那脚印有巴掌大小,五个趾头清清楚楚,像是……像是一个赤脚的、极小的孩子踩出来的。但哪个孩子的脚会有巴掌大?而且,那脚印是从窗户进来的——可窗外是二楼,离地面足有一丈多高。

钱广财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沈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地说“钱掌柜,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钱广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沈先生那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快步下了楼。回到后头,他把刘氏摇醒,把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刘氏听完,脸色也变了,说“我早就觉得这人不寻常。你想想,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孩子,不出门,不访友,整天闷在屋里——这像什么?像不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钱广财打了个寒噤“你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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