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你疯了吗!”苏曼娘尖叫起来,用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胳膊,指甲在他的皮肤上划出血痕。
但赵文远已经红了眼。这几个月来的压力、屈辱、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出来。他拖着她穿过走廊,粗暴地踢开卧室的门。
梳妆台立在窗边,是西洋式的款式,镜子周围镶嵌着浮雕花纹。
赵文远松开苏曼娘,径直走到梳妆台前。苏曼娘扑上来想拦他,却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跌坐在床上。
“文远!不要!”她哭喊起来。
赵文远根本不理会。他的手在梳妆台左侧第三朵浮雕玫瑰上摸索着——那是他小时候和弟弟捉迷藏时现的机关。轻轻一按,再向右旋转。
“咔哒”一声轻响。
梳妆台侧面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塞得满满当当。
赵文远伸手,先掏出来的是一个锦缎袋子,沉甸甸的。他打开袋口,倒出里面的东西——金条,一共五根,每根一两。
接着是几个饰盒翡翠耳环、金镶玉镯子、红宝石胸针、钻石簪……全都在这里,一件不少。
然后是一沓银票。赵文远颤抖着手数了数一百两面额的十张,五十两面额的八张,一共一千四百大洋。
最后,是一本薄薄的存折。翻开,上面是汇丰银行的户头,余额栏赫然写着2仟3佰圆整。
赵文远把所有东西堆在梳妆台上。金条、饰、银票、存折,在煤油灯下泛着冰冷而诱人的光。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瘫坐在床上的苏曼娘。
“五根金条,市价至少五百大洋。这些饰,当初买的时候花了近两千,现在典当也能当出一千二。银票一千四。存折两千三。”赵文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加起来……五千四百大洋。”
他顿了顿,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五千四百大洋!曼娘!咱们欠洋行的债正好是五千!你有五千四百大洋的私房钱,却看着我像条狗一样到处求人借钱!看着我卖掉祖传的字画!看着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只剩下狰狞的怒意“苏曼娘,你好狠的心啊!”
苏曼娘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缓过神来。她擦掉眼泪,慢慢地从床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旗袍和头。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楚楚可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心狠?”她轻笑一声,“赵文远,咱们谁也别装无辜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本存折,轻轻拍了拍“这钱不是我偷的,不是我抢的。是这七年来,你每次给我家用,我一点点省下来的。是你带我去应酬,那些老板太太们送的饰和红包,我攒下来的。”
“至于为什么没拿出来……”苏曼娘直视着赵文远的眼睛,“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的纺织厂为什么会垮?真的是时运不济?真的是洋货冲击?”
赵文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去年十月,李老板那批订单,你为了多赚两成利润,偷工减料用了次等棉纱,结果人家验货不合格,全退了。赔了定金不说,还坏了名声。”苏曼娘一字一句地说,“今年二月,你听信那个广东掮客的鬼话,把流动资金全部投到什么‘新兴染料’上,结果那根本就是骗局,钱打了水漂。”
“四月,你为了跟周老板斗气,故意压价抢他的客户,结果做一单亏一单,硬撑了三个月,把老本都赔进去了。”苏曼娘越说越快,声音也越尖锐,“赵文远,你这个家不是你败掉的,是我苏曼娘败掉的吗?”
赵文远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我有私心,我承认。”苏曼娘把存折扔回桌上,“但我不傻。我知道照你这个败法,赵家迟早要完。这些钱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给你留的后路!如果我真那么狠心,我早就带着钱走了,何必等到今天?”
“说得真好听。”赵文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苦涩,“留着后路?那现在呢?现在债主上门了,你的‘后路’肯拿出来了吗?”
苏曼娘沉默了片刻。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远远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可以拿出来。”苏曼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但有个条件。”
“条件?”赵文远眯起眼睛。
“这五千四百大洋,我可以全部拿出来还债。”苏曼娘说,“但还清债务后,剩下的家产——我是说如果还有剩下的——我要分一半。”
赵文远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分家产。”苏曼娘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赵文远,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难听,但是实话。我现在没飞,还愿意把私房钱拿出来救急,已经仁至义尽了。但我不能把自己最后一点保障都赔进去。”
她走到赵文远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觉得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我要你立字据。还清债务后,剩下的房产、地契、任何值钱的东西,我要一半。这是我的买路钱,也是我的养老钱。”
赵文远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这是那个在他怀里温柔浅笑的苏曼娘吗?是那个说“文远,我这辈子跟定你了”的苏曼娘吗?
七年光阴,原来不过是一场戏。而他,既是看客,也是戏子,如今到了曲终人散时,才现戏台上的情深意重,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