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赵公馆二楼的书房里,赵文远坐在红木书桌后,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生铁。桌上的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壁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和纸张霉的气息。书桌两侧,四个檀木箱子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这是他今天下午从银行取回来的最后一批抵押品,原本装着祖传的字画和古董,如今都变成了当票和欠条。
“三百大洋……”赵文远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只剩三百大洋了。”
三个月前,他的纺织厂还能月入两千。两个月前,降到八百。上个月,勉强收支平衡。这个月……他已经连续退了七笔订单,仓库里积压的布匹堆成了山,染坊的师傅走了三个,工人这个月的工钱还欠着一半。
而最大的那笔债——欠英国洋行的五千大洋货款,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
敲门声响起。
“进来。”赵文远的声音沙哑。
苏曼娘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燕窝粥。她今晚穿了件水绿色的旗袍,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薄薄施了层粉,在这破败的宅邸里显得格外刺眼。
“文远,喝点粥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刻意的温柔。
赵文远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颈间那串珍珠项链上——那是去年她生日时他送的,一百二十颗南洋珠,当时花了他三百大洋。
“你这项链,”赵文远突然开口,“还值点钱。”
苏曼娘的手抖了一下,燕窝粥在碗里晃了晃。她勉强笑道“你说什么呢,这项链是你送我的,我怎么舍得……”
“舍不得?”赵文远站了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曼娘,咱们家要完了。洋行的债还不上,这房子、这家具、你身上戴的这些,全都要拿去抵债。”
他伸手想去碰那串项链,苏曼娘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根针一样扎进赵文远的眼里。
“你后退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我只是吓了一跳。”苏曼娘把托盘放在桌上,双手不自觉地护住脖颈,“文远,事情真的到这个地步了吗?咱们不能再去借点钱周转一下?你那些朋友……”
“朋友?”赵文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赵文远风光的时候,朋友能从外滩排到十六铺。现在?昨天我去找张老板,他秘书说人不在。我去找李会长,门房直接说老爷吩咐了不见客。”
他转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赵文远背对着她,肩膀垮了下来,“曼娘,咱们得面对现实。把饰、皮草、那些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我明天去找人估价,能凑多少是多少。”
苏曼娘咬着嘴唇,指甲陷进了掌心。
半晌,她轻声说“我那些饰……其实也不值什么钱。前阵子不是跟你说,有几件拿去清洗保养了吗?还没拿回来呢。”
“哪几件?”赵文远转过身,眼神锐利。
“就是……那对翡翠耳环,还有金镶玉的镯子。”苏曼娘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整理并不凌乱的鬓。
赵文远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而凄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曼娘,咱们夫妻七年,我对你怎么样?”
苏曼娘一怔“文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你……你对我自然是好的。”她说得有些艰难。
“是,我对你好。”赵文远走回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娶你进门那年,你要重新装修卧房,花了八百大洋。第二年,你说想学钢琴,我买了德国产的立式钢琴,一千二百大洋。第三年,你说上海太太们都穿貂皮,我托人从东北带回来两件,又是六百……”
他一页一页翻着账册,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七年来,光是你个人的开销,就花了不下两万大洋。我不心疼,因为我觉得你配得上这些——你年轻,漂亮,会交际,带出去有面子。而且你聪明,能在生意上帮我出主意。”
苏曼娘的脸色渐渐白了。
“可是曼娘,”赵文远合上账册,抬眼看她,“我现在需要你帮我渡过难关的时候,你说你的饰拿去清洗了?”
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她“翡翠耳环,金镶玉镯子……如果我没记错,上个月十五号,你还戴着那对耳环去参加了王太太的茶会。这个月三号,咱们去百乐门跳舞,你手上戴的就是那个镯子。”
苏曼娘的呼吸急促起来。
“它们是什么时候‘拿去清洗’的?昨天?今天?”赵文远已经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半步距离,“还是说……它们根本就在你梳妆台的暗格里?”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苏曼娘头上。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慌“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梳妆台有暗格?”赵文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哀,“这房子是我赵家的祖宅。我从小在这儿长大。曼娘,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自己的家里有什么机关吗?”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用我家的机关,来藏你自己的私房钱。”
“放开我!”苏曼娘挣扎起来,“赵文远,你弄疼我了!”
“疼?”赵文远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拽着她往门口走,“来,让我看看你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钱’,看看咱们夫妻的情分,到底值几个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