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答应呢?”他听见自己问。
“那你就等着后天洋行来收房子吧。”苏曼娘转身走向门口,“我会在收房子之前离开。这些钱,够我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等等。”赵文远说。
苏曼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赵文远走到书桌旁,抽出信纸,拿起钢笔。他的手在抖,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但他还是写下去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
《分产协议》
立协议人赵文远,自愿在还清所有债务后,将剩余家产之一半,分予妻子苏曼娘,以此为凭,永不反悔。
立据人
见证人
民国xx年x月x日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了红手印。
“过来签字吧。”他的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
苏曼娘走回来,仔细看了两遍协议内容,确认无误后,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见证人空着?”她问。
“明天去找个律师公证。”赵文远把协议推到她面前,“现在,可以把钱拿出来了吗?”
苏曼娘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久到赵文远以为她要反悔。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梳妆台上的财物。金条装回锦袋,饰放回盒子,银票和存折整理好。
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小皮箱,递给赵文远。
“这里面是全部了。”她说,“金条和饰,你明天去找熟悉的当铺,应该能当出不错的价钱。银票随时可以兑,存折需要我本人去银行取。”
赵文远接过皮箱,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他的手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曼娘,”他忽然问,“如果……如果我没有败掉家业,你会一直藏着这些钱吗?等到我老了,动不了了,你会怎么做?”
苏曼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走出了卧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赵文远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装满钱财的皮箱,却感觉自己一无所有。
窗外,夜色正浓。
而这场七年的婚姻,在这一夜,终于走到了尽头。
不是以温情脉脉的告别,而是以冰冷的协议和赤裸的利益算计,为这段关系画上了句号。
赵文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珍鸽的女人还在的时候。那时他生意刚刚起步,家里不算富裕,但每晚回家,总有一盏灯亮着,总有一碗热汤等着。
珍鸽从来没有饰,没有皮草,没有私房钱。
她只有一双替他缝补衣裳的手,和一颗等他回家的心。
而他亲手打死了她。
“报应……”赵文远喃喃自语,眼眶终于湿润了,“这都是报应啊。”
他提着皮箱,摇摇晃晃地走出卧室,走向书房。明天还要去当铺,还要去银行,还要去和洋行的人谈判。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从此以后,这栋宅子里再也没有“夫妻”,只有两个互相算计、勉强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而在这场对峙中,其实没有赢家。
只有两个输得一塌糊涂的人,在命运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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