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澜第二天下午来的时候,秀娥正在绣一副新花样。
不是山水,不是花鸟,而是一丛墨竹。竹叶用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绣成,层层叠叠,风姿绰约。更特别的是,竹叶间藏着几行小字,用金线绣成,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沈文澜走近了看,轻声念出来
虚心抱节立苍茫,
风雨来时更显刚。
莫道此君无媚骨,
一身清气满庭芳。
他愣住了,抬头看秀娥“你写的?”
秀娥点点头,脸有点红“写得不好,就是……有感而。”
“写得好。”沈文澜很认真,“尤其是这句‘莫道此君无媚骨’——都说竹有节无媚骨,可你偏说它‘一身清气满庭芳’。这‘清气’,就是它的‘媚骨’,是骨子里的风雅,是不屑与俗物同流的清高。”
秀娥的眼睛亮了。她没想到沈文澜能懂到这个程度——这正是她想表达的。竹看似清高,看似孤傲,但其实它有它的风骨,有它的坚持,有它“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执着。
这像她,也像他。
“你觉得……这诗配这绣,合适吗?”她轻声问。
“再合适不过。”沈文澜指着绣品,“你看这竹叶的针法——不是一味地刚硬,而是刚中带柔,柔中带韧。就像这诗,看似写竹的刚劲,实则写竹的风骨。诗与绣,意与境,浑然一体。”
秀娥的心跳加快了。她昨晚想了很久,才决定绣这幅《墨竹图》,才决定在竹叶间藏下这诗。这是她的试探,也是她的表白——用她最擅长的方式,表达她最真实的心意。
现在看来,他懂了。
“文澜,”秀娥放下针线,走到桌前,“我……我写了一幅字,想给你看看。”
她从抽屉里拿出昨晚写的那幅字,铺在桌上。
沈文澜走过来看。当看到“春风已到故人家”时,他的眼眶湿了。
“秀娥……”他声音有些哽咽,“这‘故人’,是我吗?”
秀娥点头,眼泪也掉下来“除了你,还能是谁。”
两人站在桌前,看着那幅字,看着那几行娟秀的小楷,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绣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马声,还有他们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沈文澜才开口“秀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你这里吗?”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觉得自己还是个读书人。”沈文澜的声音很低,“在学堂里,我要教学生认字、背书、写八股,要应付校长的检查,要应付家长的询问。那些东西,早就不是我心中的‘文’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在你这里,我可以谈诗,可以论画,可以跟你说‘竹有节无媚骨’,可以说‘春风已到故人家’。这些话,我跟别人说,他们会觉得我酸,觉得我迂腐。可你不会,你懂。”
秀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啊,她懂。因为她也是这样——在绣坊里,她是秀娥老板,要应付客人的挑剔,要计算成本利润,要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讨生活。可骨子里,她还是那个喜欢诗词书画,喜欢在针线里寄托情怀的苏州女子。
他们都活在一个不合时宜的躯壳里,装着不合时宜的灵魂。
直到遇见彼此。
“文澜,”秀娥擦掉眼泪,很认真地说,“我想……我想把我们的事,告诉佩兰和珍鸽。”
沈文澜愣了愣“你……不怕她们……”
“她们不会。”秀娥很坚定,“她们懂我,也懂你。而且……而且我想光明正大地和你来往,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了。”
这话说得很勇敢。沈文澜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时温婉柔弱的女子,此刻眼神坚定,像一株在风雨中挺立的竹。
“好。”他点头,“我听你的。”
当天晚上,秀娥去了佩兰会所。
佩兰正在前厅对账,见她来,笑着招呼“秀娥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快坐。”
“佩兰妹妹,我……我有事想跟你说。”秀娥坐下,手有些紧张地绞着衣角。
佩兰看出她的异样,放下账本“什么事?你说。”
秀娥深吸一口气,把她和沈文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修补长衫开始,到诗词唱和,到那幅《烟雨江南》,到今天的《墨竹图》。
佩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说完后,秀娥紧张地看着她“佩兰妹妹,你……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守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