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澜再来绣坊时,带了一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
“这是什么?”秀娥正在绣架前穿针,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
“打开看看。”沈文澜的眼睛里有种孩子气的期待。
秀娥解开细绳,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幅画——不是买的,是手绘的。画的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烟雨朦胧,而在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背影,撑着油纸伞,站在桥头。
那背影,像极了秀娥。
“这是……”秀娥的手微微抖。
“我看着你绣的那幅《烟雨江南》,心里有感触,就画了这幅。”沈文澜的声音有些紧张,“画得不好,你别见笑。”
秀娥仔细看画。笔法不算精湛,但意境很好——烟雨用淡墨渲染,朦胧而湿润;小桥用细笔勾勒,精致而古朴;而那个女子的背影,虽然只是一个轮廓,但姿态优雅,衣袂飘飘,像是随时会转过身来。
“你画的是我?”她轻声问。
“除了你,还能是谁。”沈文澜老实承认,“只是……只是我不知道你正面是什么样子,所以只画了背影。”
秀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这样挺好。留点想象空间。”
她走到绣架前,掀开盖在上面的素绸布。那幅《烟雨江南》已经绣完了——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白墙黑瓦,而在桥头,撑着油纸伞的那个背影旁边,多了一个穿长衫的身影。
两个背影,并肩而立,共撑一把伞。
沈文澜愣住了。他看看画,又看看绣品,再看看秀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我也绣完了。”秀娥的脸红扑扑的,“绣的时候想着你的画,手就不听使唤了。”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酵,甜甜的,酸酸的,让人心跳加。
最后还是沈文澜先开口“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算吧。”秀娥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秀娥,”沈文澜的声音很轻,“我能不能……能不能以后常来?不只是来坐坐,是……是来陪你。看你绣花,听你说话,或者……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这里,看你。”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真诚。秀娥的心跳得更快了。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她问。
“怕。”沈文澜很诚实,“但我更怕……更怕错过你。秀娥,我四十岁了,半辈子都过去了。年轻时候以为功名重要,以为门第重要,后来才明白,那些都是虚的。只有真心,是真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是寡妇,知道你有自己的事业,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很多世俗的眼光。但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你的心——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走近你吗?”
这番话,沈文澜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可真的说出来,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等着秀娥的回答,像是等一场审判。
秀娥沉默了很久。
绣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马声。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绣架上,照在那幅《烟雨江南》上,丝线闪着细碎的光。
“文澜,”秀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我戴着这个戒指。”
她抬起手,那个小小的银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知道。”沈文澜点头,“我尊重。这戒指是你的念想,是你的过去。我不要求你摘下来,我只希望……希望在你心里,能给我留一个位置,哪怕很小。”
秀娥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些年,多少人劝她把戒指摘了,说“守了这么多年,够了”;多少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觉得她可怜;多少人背后议论,说她“克夫”“命硬”。
只有沈文澜说我尊重。
尊重她的过去,尊重她的选择,尊重她戴着这个戒指的权利。
“我……我想想。”秀娥擦掉眼泪,“给我点时间,好吗?”
“好。”沈文澜点头,“多久我都等。”
那天沈文澜走后,秀娥一个人在绣坊里坐了很久。她看着那幅绣品,看着那两个并肩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她想起亡夫。他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对她很好。他们成亲那天,他给她戴上这个戒指,说“秀娥,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做到了。虽然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共同语言,虽然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但他确实对她好——记得她爱吃甜,记得她怕冷,记得她每个月那几天会肚子疼,会提前给她煮红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