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一眼,珍鸽就知道了——儿子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明白了。她伸出手,随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小手握在大手里,很用力。
珍鸽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文远在身后喊了什么,她没回头。
穿过回廊,回到后院,那棵银杏树还在落叶子,金黄的一片片,像一场无声的雨。珍鸽在树下停住,蹲下身,平视着随风的眼睛。
“小风,你都听见了?”
随风点头。
“想问什么就问吧。”
随风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个珍鸽没想到的问题“娘,您还爱他吗?”
珍鸽怔住了。
“我是说……”随风很认真地措辞,“您心里,还有没有一点点……想原谅他?”
珍鸽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紧。这个孩子,这个才七岁的孩子,问的问题永远能直击人心最深处。
“不恨,也不爱了。”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小风,有些人、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是我们以后的日子。”
“那他还会来吗?”
“可能会。”
“那我们要怎么办?”
珍鸽伸手,摘掉落在随风头上的一片银杏叶。叶子在她指尖转了一圈,金灿灿的,像个小太阳。
“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她说,“你好好读书,我好好做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随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声说话,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来。珍鸽皱了皱眉,把随风护在身后。
来的是会所的伙计阿福,跑得气喘吁吁“珍鸽姐,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一群人,说是青龙帮的,要找您……”
话音未落,后院的门被“砰”地一声踹开了。
七八个穿黑衣的汉子闯进来,个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着凶相。为的是个刀疤脸,左脸颊一道狰狞的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
“哪个是珍鸽?”刀疤脸粗声粗气地问。
珍鸽把随风完全挡在身后,挺直了背“我是。各位有什么事?”
“跟我们走一趟。”刀疤脸上下打量她,眼神不怀好意,“我们老大有话要问你。”
“我不认识你们老大。”
“去了就认识了。”刀疤脸一挥手,“带走!”
两个汉子就要上前。
“住手!”陈先生从书房冲出来,挡在珍鸽前面,“光天化日,你们想干什么?”
“老东西,滚开!”刀疤脸一巴掌扇过去。
陈先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珍鸽扶住他,脸色沉了下来“这里是法租界,你们敢乱来,我就叫巡捕。”
“叫啊。”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看看巡捕房来得快,还是我们下手快。”
气氛剑拔弩张。
所有的帮工、丫鬟都围了过来,但没人敢上前。那几个黑衣汉子手里都拎着棍棒,眼神凶狠。
就在这时——
“我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一个稚嫩但清晰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声音的来源。
随风从珍鸽身后走出来,站到她前面。七岁的孩子,个子还不到那些汉子的腰,可他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直视着刀疤脸。
“小风!”珍鸽想拉他。
随风没动,继续说“是曼娘让你们来的,对不对?她给了你们多少钱?三百大洋?五百?”
刀疤脸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孩,别胡说八道!”他呵斥,但语气里有一丝慌乱。
“我没胡说。”随风很平静,“你们老大是青龙帮的疤脸老三,常年在老城隍庙旁边的茶馆接活。昨天下午,曼娘的丫鬟小翠去找过你们,给了两百大洋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三百。我说得对吗?”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七岁的孩子身上。他说话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不像个孩子,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随风,眼神从凶狠变成惊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