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第一次说的时候,珍鸽的表情很复杂。她把他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说“小风,这些话以后不要对别人说。你的眼睛……看得太清楚了,不一定是好事。”
从那以后,随风学会了沉默。
“没什么。”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就是胡思乱想。”
陈先生看了他很久,最终没再追问。他继续讲课,讲孟子的“恻隐之心”,讲“羞恶之心”,讲“辞让之心”,讲“是非之心”。随风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精准得让陈先生心惊。
这孩子太聪明了。
聪明得不像是七岁。
聪明得……让人害怕。
课上了半个时辰,前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很清脆的一声,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快步走动的声音。随风猛地站起来,书掉在地上。
“小风!”陈先生也站起来。
“我娘……”随风只说了一半,就冲出了书房。
他跑得很快,月白色的长衫下摆在风里翻飞,像一只受惊的鸟。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前院的景象豁然开朗——
珍鸽站在正厅中央,背对着他。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旗袍,头松松挽着,没有戴任何饰。站在她对面的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绸缎长衫,但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通红,像是很久没睡了。
文远。
随风停在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他能“听”见——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更深的地方。那个男人心里翻腾着愧疚、恐惧、愤怒,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要被淹灭的希望。而母亲心里……
母亲心里一片平静。
像深秋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珍鸽……”文远的声音在抖,“真的是你……你真的还活着……”
“文远老板认错人了。”珍鸽的声音很平静,“我叫珍鸽,是佩兰会所的管事。不是什么您认识的人。”
“你骗不了我!”文远往前一步,想抓她的手臂,但又停住了,“你走路的姿势,你说话的语气,还有你笑的时候……”他的声音哽住了,“珍鸽,我知道是你。这七年……你去哪了?为什么……”
“文远老板。”珍鸽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多了几分疏离,“如果您是来会所喝茶听戏的,我让人给您安排座位。如果是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恕不奉陪。”
她转身要走。
“等等!”文远拦住她,“那个孩子……外面传的那个孩子,是不是……是不是我的?”
空气凝固了。
院子里,几个丫鬟和帮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佩兰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珍鸽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文远,看了很久。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色的光边,但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文远老板,”她说,每个字都像冰珠,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您原配珍鸽七年前就死了。葬在苏州李家祖坟,墓碑是您立的,头七是您烧的。现在您来问我一个会所管事,是不是您的亡妻——您觉得合适吗?”
文远的脸瞬间惨白。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他喃喃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冷落你,是我……”
“文远老板。”珍鸽再次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现在有家室,有生意,有您该珍惜的生活。何必来打扰一个死人的生活呢?”
“可你没死!”文远突然提高声音,“你就站在这里!珍鸽,我知道是我错了,给我一个机会补偿……”
“补偿什么?”珍鸽的声音冷了下来,“补偿我七年颠沛流离?补偿我差点死在焚化炉里?还是补偿我被逼得隐姓埋名、连亲生儿子都不能认祖归宗?”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把文远钉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廊柱后面,随风攥紧了拳头。
他听懂了——不是全部,但听懂了关键的部分。那个男人,他的父亲,当年抛弃了母亲。而母亲为了活下来,为了他,吃了很多苦。
一股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怜悯。
他可怜那个男人。
那个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狼狈不堪的男人。
“珍鸽……”文远的声音低得像在乞求,“至少让我见见孩子……如果那真是我的……”
“不是。”珍鸽斩钉截铁,“随风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他姓李,但不是您的李。文远老板,请回吧。”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往内院走。
走到廊下时,她看见了躲在柱子后面的随风。
母子俩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