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随风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那股气势让刀疤脸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我知道你们老大上个月在码头私吞了一批货,被帮主现,正愁没地方将功补过。所以曼娘找上门,你们就接了——但你们不知道,曼娘自己都快完了。文远老板今天来见过我娘,回去就会查曼娘的账。等她倒了,你们这笔买卖,就是帮一个失势的姨太太绑架原配——你说,青龙帮主会怎么处置你们?”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刀疤脸心上。
他身后的那些汉子也都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慢慢垂了下来。
“你……你到底是谁?”刀疤脸的声音在抖。
“我是谁不重要。”随风说,“重要的是,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两百大洋定金你们已经收了,回去跟曼娘说,事情办成了,钱照拿。但如果你们今天动了手——”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我保证,你们走不出法租界。”
风吹过,银杏叶簌簌落下。
那些金黄的叶片在空中旋转,飘荡,最后轻轻落在地上,落在随风的肩膀上,落在刀疤脸惊疑不定的脸上。
时间像是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刀疤脸咽了口唾沫,挥手“走。”
“老大……”
“我说走!”
一群黑衣汉子来得快,去得也快。后院的门重新合上,只剩下满地金黄的落叶,和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珍鸽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蹲下身,双手捧住随风的脸,声音在颤抖“小风……你……你怎么知道那些事?”
随风看着她,眼神清澈如初“我不知道。我猜的。”
“猜的?”
“嗯。”随风点头,“娘说过,曼娘那种人,被逼急了就会不择手段。她昨天刚和爹吵完架,今天爹就来找您——她肯定害怕,一害怕就会找人动手。至于青龙帮的事……”
他眨了眨眼“前阵子我跟佩兰姨去城隍庙玩,听见茶馆里的人在说。那个刀疤脸,我也见过一次,他脸上那道疤太显眼了。”
珍鸽愣住了。
陈先生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七岁的孩子,凭借零星的信息和缜密的推理,生生吓退了一群黑帮打手——这是何等的心智?
珍鸽把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孩子身体在微微抖——他不是不怕,他只是装得不怕。
“娘,我做得对吗?”随风小声问。
“对。”珍鸽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做得很好,比大人都好。”
她在儿子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婴儿那样。可她知道,怀里的孩子已经不是婴儿了。七年的磨砺,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那些隐藏秘密的岁月,把这个孩子催生得早慧、敏感、坚韧。
也许太早了。
“小风,”她在他耳边轻声说,“以后……不要这样了。太危险。”
“可是娘有危险。”随风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我要保护娘。”
珍鸽的眼眶湿了。
她看着儿子,看着这张继承了她和文远特征的脸——文远的眉眼,她的嘴唇,组合在一起,却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这个孩子,不是任何人的延续。
他就是他自己。
“走吧,回屋。”珍鸽牵起儿子的手,“今天不上课了,娘给你做桂花糕吃。”
“好。”随风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母子俩手牵手往屋里走。陈先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他忽然想起《孟子》里的一句话“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这个孩子,乘的是什么势?待的又是什么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他见证了一个七岁孩子的成长——不是长高,不是增重,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脱胎换骨的变化。
就像蝴蝶破茧。
就像蝉蜕壳。
安静,却惊天动地。
风吹过,又一片银杏叶落下,金灿灿的,像一枚无声的印章,盖在这个秋日的午后,盖在这张名为“成长”的书页上。
而真正的风暴,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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