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兰会所后院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
风一吹,金黄的叶片簌簌落下,铺了一地,像是谁在地上撒了碎金子。七岁的随风就坐在这片金黄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千家诗》,但他没在看。
他在看蚂蚁。
一行黑色的小东西正沿着树根搬运什么——半片蝴蝶翅膀,蓝莹莹的,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磷光。蚂蚁们很吃力,那翅膀对它们来说太大了,像一艘翻倒的船。它们推着,拖着,有时停下来碰碰触角,像是在商量,然后又继续。
随风看得入神。
“小风少爷,该上课了。”私塾陈先生站在廊下叫他。这位老先生是佩兰特意从苏州请来的,花白胡子,总穿着洗得白的长衫,说话慢悠悠的。
随风抬头,眨了眨眼“先生,蚂蚁会说话吗?”
陈先生愣了愣,捋了捋胡子“蚂蚁没有声音,不会说话。”
“可它们在商量事情。”随风指着那群蚂蚁,“您看,这只碰碰那只,那只又碰碰另一只,然后它们就知道该往哪边走了。这不算说话吗?”
陈先生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半晌,他直起身,看着随风,眼神有些复杂“小风少爷,你今年七岁?”
“再过两个月就八岁了。”随风合上诗集站起来,个子比同龄孩子高一些,但瘦,穿着佩兰给做的月白色小长衫,袖口绣着青竹。
“七岁的孩子……”陈先生喃喃道,没把话说完。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不少聪明孩子,但眼前这个不一样。不只是过目不忘,不只是能背四书五经——这孩子看事情的角度,总让他这个老学究都愣住。
比如前天,讲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别的孩子只是背,随风却问“先生,如果一个人喜欢吃苦瓜,他觉得苦瓜好吃,就硬要别人也吃,这算不算‘己所欲,施于人’?”
陈先生当时哑口无言。
又比如昨天,讲《论语》里的“父母在,不远游”,随风想了想说“可孔夫子自己也周游列国啊。他的母亲若在世,会同意吗?”
这些问题,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该问的。
或者说,不是一个“普通”的七岁孩子该问的。
“走吧,上课。”陈先生收回思绪,转身往厢房走。那是会所后院单独辟出来的一间书房,窗外正对着那棵银杏树。
随风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他走路总是这样,没什么声音,像只猫。珍鸽说过他很多次,说男孩子走路要有声音,要踏踏实实的。但随风改不了,或者说,不想改——他觉得安静点好,安静了,才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比如现在,他就听见了前院的动静。
佩兰会所的前院是女客们喝茶、听戏、交际的地方,平时这个时辰,应该只有零星的说话声和瓷器碰撞的轻响。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前院有种紧绷的安静。
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等什么。
随风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先生回头。
“先生,今天前院有客人吗?”随风问。
陈先生想了想“听说文远老板要来。”
文远。
这个名字随风听见过几次——在佩兰姨和母亲的低声交谈里,在会所那些女客的窃窃私语里,在深夜母亲独自坐在窗前呆的时候。他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
“是那个……我父亲?”他问得很轻。
陈先生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小风,这种事,你该问你母亲。”
“我问过。”随风说,“她说,时候到了会告诉我。”
“那就等时候到了。”
两人走进书房。书案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窗开着,银杏叶的香气混着墨香,有一种奇异的宁静。陈先生在案前坐下,随风在他对面坐好。
“今日讲《孟子》。”陈先生翻开书,“公孙丑问曰‘敢问夫子恶乎长?’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随风听着,眼睛看着书上的字,可耳朵却分了一半去听前院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见。
那种紧绷的安静还在持续,像一张拉满的弓。
“小风,你在想什么?”陈先生放下书。
随风抬眼“先生,什么叫‘浩然之气’?”
“就是正直、磊落的精神状态。”
“那要怎么养?”
“存心养性,积累善行。”陈先生顿了顿,“小风,你心思很重。七岁的孩子,不该想这么多。”
“可我控制不住。”随风老实说,“脑子里总是有很多问题,很多声音。”
“什么声音?”
随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有时候,他能“听”见别人没说出口的话?说有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就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说昨天会所新来的那个丫鬟,表面恭敬,可心里在盘算怎么偷柜子里的银器?
这些话,他连母亲都没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