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上海滩有种病态的清新。
石板路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罩在弄堂上方,把那些晾衣竿、花盆、窗户里透出的灯光都晕染得朦朦胧胧的。
文远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那把红木椅子里,从天黑坐到天亮,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现在这种灰白。手里还攥着那个半成品的荷包,针尖在掌心压出一个个红点,像某种无声的惩罚。
福伯来敲过两次门,第一次送参汤,第二次问要不要备车。文远都没应。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可越想,脑子越乱。珍鸽的脸,曼娘的脸,那个模糊的孩子的小脸,还有生意账本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银行经理欲言又止的表情……所有的画面和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心口疼。
“老爷。”曼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文远没动。
门被轻轻推开。曼娘走进来,已经穿戴整齐——墨绿色暗花旗袍,珍珠耳环,头梳得一丝不乱。她手里端着一碗粥,冒着热气。
“喝点粥吧。”她把粥放在书案上,声音平静,听不出昨晚的激烈,“熬了一夜,伤身子。”
文远抬眼看她。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这个女人依旧美丽,妆容精致,嘴角甚至还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可文远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
“你睡得着?”他问,声音嘶哑。
曼娘的手顿了顿“睡不着也得睡。这个家还得靠我撑着。”她抬眼,直视文远,“老爷想好了吗?今天去还是不去?”
“去。”
一个字,掷地有声。
曼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好。既然老爷决定了,我也不拦着。”她顿了顿,“不过去之前,老爷要不要先见个人?”
“谁?”
“刘大夫。”曼娘说,“当年给珍鸽看病的那位刘大夫。我今早让人去请了,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文远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曼娘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只是觉得,老爷既然要追查真相,就该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当年珍鸽怎么病的,怎么治的,最后怎么走的——刘大夫最清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文远听出了里面的陷阱。
他盯着曼娘的后背,那件墨绿色旗袍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
“你让他来做什么?”文远站起来,“七年前的事,你现在想重新编一遍?”
曼娘转过身,脸上没了笑容“老爷这话伤人。我是为老爷好。您去见珍鸽,总要有个底——万一她拿当年生病的事做文章,说是我害的,老爷也该知道真相是什么。”
“真相?”文远冷笑,“真相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两人对视,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就在这时,福伯在门外通报“老爷,太太,刘大夫到了。”
“请到前厅。”曼娘抢先说,然后看向文远,“老爷,去见见吧。听听大夫怎么说,总没错。”
文远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要怎么演下去。
前厅里,刘大夫局促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郎中,穿着洗得白的灰色长衫,手里拎着个旧药箱。看见文远和曼娘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文老爷,文太太。”
“刘大夫请坐。”曼娘在主位坐下,姿态优雅,“多年不见,大夫身子可好?”
“托太太的福,还过得去。”刘大夫又看向文远,眼神有些闪躲,“文老爷气色……似乎不太好。”
文远没接这话,直接问“刘大夫,今天请你来,是想问问七年前的事。”
刘大夫的手抖了一下,药箱差点掉地上。
“七、七年前……”
“我原配珍鸽的病。”文远盯着他,“你当时是怎么诊断的?怎么治的?最后怎么走的?我要听实话。”
刘大夫额头开始冒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不敢看文远,却瞟向曼娘。
曼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刘大夫,老爷问话呢。你照实说就是了。当年珍鸽姐姐病重,是你一直看的诊,开的药,最后也是你给的诊断——肺痨,没错吧?”
“是……是肺痨。”刘大夫的声音干,“当时诊脉,脉象虚浮,咳嗽带血,午后热……这些都是肺痨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