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七年前拍的,文远和珍鸽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珍鸽穿着旧式嫁衣,低着头,看不清脸。文远站在她旁边,年轻,意气风。
曼娘的手指抚过珍鸽的身影,指甲一点点抠进相纸里。
“你都死了……”她喃喃道,“死了的人,就该好好待在土里。”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有仆役在院里点灯,一盏盏灯笼亮起来,可光透进屋里,却照不亮梳妆台前这个女人的脸。她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照片上越抠越紧,直到“刺啦”一声,相纸被撕开一道口子。
珍鸽的脸裂成了两半。
曼娘看着那道裂痕,忽然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佩兰会所的方向——隔着几条街,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地方在那里。
“你想回来?”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那就试试看。”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时,曼娘叫来了小翠。
“去账房支二百大洋。”她坐在灯下,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重新补了妆,“然后去青龙帮常去的那个茶馆,找一个叫疤脸老三的人。告诉他,文远太太有事相托。”
小翠吓得脸都白了“太太,那、那是黑帮的人……”
“去。”曼娘抬眼,眼神冷冽。
小翠不敢再说,哆哆嗦嗦地退下了。
屋里又只剩下曼娘一个人。她走到衣橱前,打开,里面挂着几十件旗袍,绸的缎的纱的,镶珠的绣花的滚边的——都是她这几年一件件攒下的。她抚过这些衣服,像是抚过自己这些年的战利品。
然后她关上衣橱,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
床底下有个带锁的箱子。曼娘打开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珠宝、还有几张地契——这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文远都不知道。
她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冰凉凉的,像她此刻的心。
窗外的上海滩华灯初上,歌舞升平。这座不夜城从来不相信眼泪,只认筹码。而她曼娘,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名声?她冷笑。
当年她能踩着别人的名声爬上来,现在就能把脏水泼回去。
只是……
她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眉头微微皱起。那个珍鸽,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当年她明明亲眼看着人断气的,明明亲自打点好了焚化炉的师傅……
还有那个孩子。
如果真是文远的种……
曼娘的手指猛地收紧,金条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不,不可能。文远说过,珍鸽进门三年都没怀上,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个七岁的儿子?定是那贱人找不到靠山,不知从哪弄来的野种,想讹上文家。
对,一定是这样。
曼娘说服了自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把金条放回箱子,锁好,退回床底。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慢慢卸妆。
镜子里的女人一点点露出原本的肤色,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三十三岁了,她想着。跟了文远那年,她才二十六,鲜嫩得像刚摘下的桃子。
七年了。
她用七年织了一张网,把自己牢牢绑在这个位置上。谁想扯破这张网,她就让谁先死。
最后一支簪取下,长披散下来。
曼娘看着镜中卸去妆容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张脸,这个眼神,这个为了守住一切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还是当年那个从苏州来上海、只想找个依靠的小家碧玉吗?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吹熄灯,躺上床。黑暗中,曼娘睁着眼睛。外头隐约传来夜上海的歌声,咿咿呀呀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而她的世界里,战争已经开始了。
这场仗,她不能输。
也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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