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敲在瓦片上像谁在轻轻叩门。到了后半夜,雨势突然大了,哗啦啦地倾泻下来,把整个上海滩浇成一片湿淋淋的灰暗。
文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账本摊开着,墨迹已经干透了。他盯着那一行行数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户没关严,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红木书案上积了一小滩。文远没动,只是看着那滩水慢慢扩大,浸湿了账本的边缘,把墨迹晕开成一团模糊的黑。
就像他现在的人生。
“老爷,您还不歇息?”老管家福伯端着一碗热参汤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文远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福伯把汤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没敢劝,悄悄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爷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背挺得笔直,可肩膀垮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门轻轻合上。
文远终于动了动。他伸手去端参汤,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书案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西洋镜,镜子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四十出头,鬓角已经白了,眼袋浮肿,眼神浑浊。身上那件绸缎长衫是去年做的,当时还合身,现在却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他老了。
不止是年纪,是整个人都老了,从里到外,烂透了。
今天下午在汇丰银行,张经理那句委婉的提醒还响在耳边“文老板,您那笔贷款……下个月就要到期了。最近市面上有些传闻,董事会那边……唉,您也是明白人。”
明白人?他明白什么?
他明白自己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名声,正在一夜之间崩塌。他明白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现在看他眼神都带着躲闪。他更明白,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他以为七年前就已经了结的秘密。
“珍鸽……”
文远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喉咙紧。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那间阴暗的厢房里。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出的血染红了枕巾。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曼娘拉着他,轻声细语“老爷别看了,看了伤心。大夫说了,这是肺痨,传染的。”
他转身走了。
三天后,曼娘告诉他,人没了。他当时什么感觉?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他给了曼娘一笔钱去打点后事,自己没去送葬。曼娘说,肺痨死的人要赶紧烧,不然晦气。
他信了。
现在想来,他当时是真的信,还是根本不想深究?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把书房照得惨白。紧接着炸雷滚过天际,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文远猛地站起来,打翻了参汤。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褐色的汤汁溅了一地。
他看着那一地狼藉,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报应……这都是报应……”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曼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水红色绣牡丹的睡袍,头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老爷,我听见动静……”她看见地上的碎片,皱了皱眉,“福伯也是,怎么不收拾干净。”
她走进来,弯腰去捡碎片。
“别碰。”文远说。
曼娘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文远也看着她。灯光下,这个女人依旧美丽,眼角那点细纹反倒添了几分风韵。七年了,她把这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外应酬也从不丢他的脸。人人都说文远有福气,续弦娶了个又能干又体面的太太。
可此刻,文远看着她涂着丹蔻的手指,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浑身冷。
“你今天去霞飞路了?”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曼娘直起身,拍了拍手“去了,和李太太她们喝了杯咖啡。”她笑了笑,那笑容无懈可击,“老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到什么了?”
“能听到什么?无非是些家长里短。”曼娘走到书案旁,拿起账本看了看,“倒是听说张先生升了副理,老爷要不要去走动走动?咱们那批棉纱……”
“我问你听到什么了!”文远突然拔高声音。
曼娘吓了一跳,账本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她看着文远,眼圈瞬间红了“老爷这是怎么了?我、我不过是关心家里生意……”
“关心生意?”文远一步跨到她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你是关心生意,还是关心自己的面子?李太太她们没给你难堪?张夫人没话里有话地刺你?赵家小姐没躲着你的眼睛?”
曼娘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老爷……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文远盯着她,眼睛里的血丝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我知道现在全上海滩都在传,说我李文远宠妾灭妻,说前头那位太太死得不明不白!说我为了娶你进门,活活逼死了原配!”
“不是的!”曼娘抓住他的衣袖,眼泪恰到好处地滚下来,“老爷,那些都是谣言!是有人眼红咱们家,故意散布的!您不能信啊……”
“我不信?”文远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曼娘踉跄了一下,“那你告诉我,珍鸽到底是怎么死的?”
空气凝固了。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