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娘的手指抖了一下。
“李太太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哟,是我多嘴了。”李太太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可眼睛里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不过曼娘啊,咱们相识一场,姐姐我劝你一句——这男人生意上的事,咱们女人管不了,可自己院里的事,得打理干净。”
空气凝固了。
留声机的爵士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可这一角卡座像是被冻住了。
“我不明白李太太的意思。”曼娘放下咖啡杯,背挺得笔直。
“真不明白?”李太太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可那音量刚好够一桌人听清,“你当年怎么进的门,上海滩谁不知道?只是大家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如今……”她笑了笑,那笑里满是讥诮,“前头那位的事儿又被翻出来,文远老板的名声,你们府上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曼娘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张夫人轻咳一声,像是打圆场,可说出来的话更刺人“其实啊,要我说,曼娘你也该去庙里拜拜。我认识个很灵的师父,专做法事度亡魂。这冤魂要是闹起来,可不得了——尤其是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
“哐当——”
曼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
整个咖啡馆的人都望过来。
“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曼娘的声音在抖,但她努力绷着,“先走一步,账我已经结了。”
她抓起手包,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声又急又重,像是要踩碎什么。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
还有李太太那句没完全压住的“瞧瞧,被说中了吧”。
汽车驶回文远府邸的路上,曼娘一直咬着牙。
车窗外的街景飞倒退,卖报童在喊号外,黄包车夫在奔跑,穿着旗袍的女学生三两成群走过——这繁华的上海滩,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她在这里挣扎了七年,从那个被文远养在外宅的“曼小姐”,到如今人人尊称一声“文远太太”。她以为她站稳了。
可现在呢?
车在府门前停下。曼娘下车时,看见门口两个扫地的仆役凑在一起嘀咕什么,一见她来,立刻散开,低头干活。
那闪躲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们两个。”曼娘站住了。
两个仆役吓得一哆嗦。
“刚才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年纪大点的那个结结巴巴,“就、就说今晚吃什么……”
“是吗?”曼娘走近一步,她今天穿了身绛紫色旗袍,领口镶着珍珠,本该是雍容华贵的,此刻却像一团压低的乌云,“我再问一次,刚才在、说、什、么?”
年轻的那个腿都软了,“扑通”跪下来“太太饶命!是、是我们在胡说八道……说、说珍鸽姨娘……”
“珍鸽姨娘怎么了?”曼娘的声音冷得像冰。
“说、说她在佩兰会所……现在改名叫珍鸽了……还、还带着个小少爷……”年轻仆役吓得全抖出来了,“外头都说……说那是老爷的种……说当年太太您……”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五个鲜红的指印。
“滚。”曼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两个仆役连滚带爬地跑了。
曼娘站在门口,秋风卷起她旗袍的下摆。她抬头看这座宅子——青砖灰瓦,气派的大门,门口的石狮子还是她进门后第二年换的,比原来的大一倍。这七年,她把这里从里到外都打上了自己的印记换了家具,换了仆役,连花园里种什么花都是她说了算。
可现在,这看似坚固的一切,正在从内部开始崩塌。
她走进门,穿过前院。几个丫鬟正在廊下晒被子,一见她来,瞬间鸦雀无声,只低头干活。
连平日最会巴结她的厨娘刘妈,都躲在厨房门后探头探脑,不敢上前。
曼娘直接回了自己院子。
一进屋,她就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梳妆台的镜子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头被风吹乱了几缕,妆容依旧精致,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她走到镜前,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怕什么?”她对着镜子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当年我能从她手里抢过来,现在就能守住。”
她打开饰匣子最底层,那里有个暗格。推开暗格,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本硬壳日记本,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曼娘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