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溪道人微微颔首,这是修仙界的普遍认知。
“然个体逆熵,艰难无比,如负山而行。晚辈所思,便是尝试将个体视为更宏大‘有序系统’的组成部分。通过明确规则(流程)、高效信息流转(侦查与指令)、精准协同(角色配合),将多个相对弱小的‘有序个体’联结成一个内部摩擦更低、能量利用效率更高、抗风险能力更强的‘有序整体’。这个整体在面对外部‘熵增’(混乱、危险、不确定)时,便能更有效地维持自身秩序,甚至能将部分外部混乱转化为自身构建更高秩序的‘素材’或‘契机’。”
“如同凡间工匠,以特定结构将零散木石筑成可御风雨的屋舍;又如军中统帅,将单兵之力整合成可破坚阵的雄师。我们所做的,是将此理,应用于修士间的协作,以及应对复杂危险的修行环境。”
陆雨尽量用修仙界能理解的语言来比喻。
松溪道人听得极为认真,眼中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他身为金丹修士,见识广博,自然能听懂陆雨话中深意。这已不止是战法,更涉及对“力量本质”、“协作效率”、“秩序构建”的深层思考。虽然目前看来还停留在较为初级的应用层面(战阵、任务),但其背后蕴含的哲理和潜力,却让松溪道人心头震动。
“所以,小友能看到他人‘情绪赤字’,能洞察‘修为kpi’,也是此道的一种体现?是在观测个体‘系统’的内部状态与‘输出效率’?”松溪道人忽然问道,目光如炬。
陆雨心中微凛,知道这才是对方今日真正关注的重点。她坦然点头:“是。那是晚辈天赋异禀,亦是践行此道的‘工具’。如同丹师观火候,符师感灵纹,皆为达成‘有序’结果而感知必要的信息。”
她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黑水泽一战,她那种近乎预知的调度能力,必然会引起高阶修士的联想和猜测。不如大方承认部分,将其纳入自身“道”的体系来解释。
松溪道人深深看了陆雨一眼,没有再追问天赋细节,那是个人机缘。他转而道:“小友之道,颇为新奇,亦有见地。然则,修仙界广袤,强者如云,古老传承深厚,个人伟力登峰造极者,一念可动山海。小友以为,此等‘协作有序’之道,可能与之抗衡?又或者,最终仍需归于个体之强?”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直指核心矛盾。
陆雨没有回避:“前辈所言极是。个体伟力达到极致,一人便是一个高度有序、能量浩瀚的‘系统’,自然强大无匹。晚辈之道,并非要否定个体修行。恰恰相反,强大的个体,是更优秀‘系统组件’。”
“晚辈所想,是提供另一种可能:对于天赋、资源有限的大多数修士而言,或许可以通过更好的‘联结’与‘组织’,以集体的‘有序’来弥补个体的不足,走出一条不一样的向上之路。同时,即便是顶尖强者,若能将此道融入其宗门、势力乃至更大范围的协作中,或许也能迸发出超越简单力量叠加的威能。”
“此道与个体修行,并非取代,而是互补。如同剑与鞘,独行与同行。”陆雨最后总结道,“至于能否与顶尖伟力抗衡……晚辈不敢妄言。但至少,在面对非绝对碾压的复杂局面时,它提供了一种更高效、更可控的解决方案。”
松溪道人沉默良久,石桌上灵茶的雾气缓缓升腾、消散,仿佛隐喻着秩序与混乱的交替。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互补……说得好。修仙界百万年来,大道争锋,流派纷呈,但究其根本,无非是探索天地至理与自身超脱的不同路径。小友此道,另辟蹊径,虽初显稚嫩,然潜力未可限量。昨日一战,已见端倪。”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云纹的青色令牌,放在石桌上。
“此乃老夫信物。日后小友若在附近几州行走,或遇疑难,可凭此令牌前往任何悬挂‘松云’标记的坊市、客栈或修士聚集点,可得些许便利,或传递消息于老夫。”松溪道人正色道,“小友之道,恐将触动不少既有格局,前路或有风波。望谨守本心,善用此道。”
这已是非常明确的认可与投资信号!一位金丹修士的善意和有限庇护,对于如今的清玄宗而言,价值巨大。
陆雨郑重起身,双手接过令牌:“晚辈陆雨,多谢前辈厚爱。定不负前辈期许,亦不负心中之道。”
松溪道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
院门重新合上,小院内却一片寂静。
柳明川、韩谷、苏晚晴都看着陆雨手中那枚青色令牌,又看看陆雨平静却仿佛蕴藏着某种新生光芒的侧脸,心中激荡难言。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仅仅是一个挣扎求存的破产宗门小队。
他们是一种新“道”的初代践行者。
而他们的领袖,刚刚在一位金丹修士面前,清晰地阐述了她那名为“熵减”的法则雏形。
陆雨摩挲着冰凉的令牌,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关于“秩序”与“梳理”的感悟正在缓慢凝聚、成形。
她的道,始于失业的迷茫,显于破产的窘迫,试于黑水泽的生死一线。
而今,终于在这纷扰的雅静轩,一个平静的清晨,借由一场胜利的余韵和一位长者的叩问,初成轮廓。
熵减之道。
以凡人之智,筑秩序之梯,逆混沌洪流。
前路漫漫,风波已起。
而她,已握住属于自己的、第一块叩问大道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