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感觉,触及了核心。”她缓缓说道,“我们昨天所做的,本质上,是在对抗‘混乱’与‘不确定’。”
“黑水泽的环境是混乱的,水蛟的状态和行为是动态不确定的,甚至我们自身在高压下的反应也可能出错。传统的应对方式,是凭借更强的个体力量、更丰富的经验、或者更坚韧的意志,去‘压制’或‘适应’这种混乱与不确定。这就像在湍急的河流中,依靠自身力量和技巧稳住身形,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
“而我们,”陆雨指尖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向内收敛的螺旋,“尝试的是另一种思路:不是去对抗或适应外部的混乱,而是通过信息收集(侦查、环境监测)、分析建模(状态推断、行为预测)、流程设计(标准化操作、应急预案)和协同控制(精准指令、角色配合),在我们自身所处的‘小系统’内部,最大限度地建立‘秩序’,降低内部的‘不确定性’和‘能量耗散’。”
“我们将一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动态任务,拆解成一系列相对可控的静态环节(侦查、分析、布设、干扰、突击);我们将团队可能出现的配合失误或状态波动,通过预设流程和明确分工来规避;我们甚至尝试预测并利用敌人(水蛟)自身的‘混乱’(其伤势、痛苦、能量不稳)作为攻击的支点。”
“在这个过程中,外部的‘混乱’(熵增)被我们转化或利用,而我们内部的‘秩序’(熵减)被建立和维持。最终,我们以远低于对手的能量消耗(灵力、丹药、符箓)和风险代价(无人重伤),实现了目标的清除。”
陆雨的声音平稳,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将昨日那场战斗背后抽象的逻辑,清晰地剥离出来。
柳明川听得有些入神,喃喃道:“熵增……熵减……这不是凡间学问中,描述万物自发趋于混乱的概念吗?”
“大道相通。”韩谷眼中精光闪动,“修仙亦是逆天而行,从无序的天地中汲取有序的灵气,锤炼己身,追求长生有序之态。陆小友此法,竟是将这天道层面的哲理,化入了具体的行事战法之中?虽格局尚小,但立意……不凡。”
苏晚晴则更关注实际:“所以,我们的‘强’,不在于个人灵力的多寡,而在于能将多少‘混乱’转化为‘有序’?”
“可以这么理解。”陆雨点头,“个人伟力是‘序’的一种高度集中形态,但它的建立和维护需要极高的天赋和资源。我们的路,是试图通过‘协作’与‘流程’,将分散的、较低层级的‘序’(每个人的特定能力)整合起来,通过信息与规则的杠杆,撬动更大的‘有序’结果,同时尽量降低系统内部的‘内耗’和‘错误’。”
她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自从穿越以来就存在、却始终难以名状的微妙感应。在昨日战斗最关键时刻,当她全神贯注于调度整个“系统”,看着所有参数按预期变化,最终精准导向结果时,她分明感觉到,周遭天地间某种散逸的、混沌的“意”或者“道韵”,似乎被她们这个高效运转的“小系统”所吸引、扰动,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趋向于“有序”的共鸣。
那不是灵气的增加,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于“规则”与“状态”的感悟。
“或许……”陆雨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玄奥波动一闪而逝,仿佛混乱的线条被梳理成简洁的轨迹,“我所追寻的道,并非某种具象的灵力属性或神通,而是……”
她还没说完,院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传来:“清玄宗陆小友,老夫松溪,可否入院一叙?”
院中几人立刻收敛神色。松溪道人亲自来访,意义不言而喻。
陆雨起身,亲自打开了院门。门外除了手持拂尘、面带和煦笑容的松溪道人,并无他人,但陆雨能“看到”,远处廊角、树后,至少七八道“关注”和“好奇”的情绪光谱骤然明亮起来。
“松溪前辈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快请进。”陆雨侧身让开。
松溪道人步入小院,目光在柳明川、韩谷、苏晚晴身上一扫而过,微微颔首,最后落在陆雨身上,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欣赏。
“不必多礼。老夫不请自来,是想与小友再聊聊昨日之事,以及……”他顿了顿,笑容微深,“小友可能还未完全意识到的、此事带来的某些变化。”
几人重新在石桌旁落座。松溪道人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陆小友,昨日战后,老夫反复思量你们所用之法。此法精妙,然其根本,似乎并非某一脉传承的秘术战阵,而更像是一种……思维之道,行事之则。老夫冒昧,此法可有名目?小友又是从何悟得?”
这个问题,比昨日的询问更深了一层。
陆雨沉吟片刻,知道到了这一步,一些理念必须更清晰地表达出来,才能吸引真正的同道,或者应对随之而来的质疑。她决定部分坦诚。
“回前辈,此法确实无具体传承名目。若非要概括,晚辈称之为‘熵减之道’的粗浅应用,或称‘系统协同学’。”
“熵减之道?系统协同学?”松溪道人轻声重复,这两个词对他而言也颇为陌生,但结合昨日所见,又觉隐隐贴合。
“是。”陆雨开始阐述,这次不只是描述战法,更融入了她对自身“道”的初步思考,“天地万物,自发趋于混沌无序,此谓熵增,乃天道常势。而我辈修士,纳灵气入体,筑道基,结金丹,凝元婴,乃至追求不朽长生,本身便是逆熵而行,在自身小天地内建立并维持高度秩序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