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样是养不活自己的。不这样店就要关门了。”爸爸用很和煦的语气说,“你作为客人可以原谅老头子上菜慢,但不是每一个客人都有义务这么原谅。他这么骂老头子,一方面也是希望老头子不会被骂的更难听。”
“另一方面呢?”小孩子又问。
“另一方面是真的生气啊。”爸爸说,“我给你布置的几何作业,你不是总是做错吗?还总是错在同样的地方,我也向你生过气,这里我也祈求你的原谅。你还只是个孩子,我却总是忍不住用成年人,甚至于成年人都做不到的标准要求你。那么,你能不能好好想一想,一个烤肉店的老板,事事要亲力亲为,是不是很辛苦很累?仔细想一想,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额外的心力去和人和风细雨地交谈吗?”
“我……那要怎么办?”小孩子跺了跺脚,“这,这样对老人家是很不好的,对不对?爸爸,你教过我的,不能这么对老人家。”
“是的,你不能,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每每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好好想一想,他们是不想要自己优雅从容,与人为善吗?还是说好的品德往往只能诞生于富足的土壤当中?你觉得生活困顿随时都会沦落至贫苦阶层的人,有什么能力和资格要求尊严呢?”
“但,但是……”小孩子说的太急,差点结巴起来,“不是说真正具有优良品德的人是不会因为生活环境改变自己吗?”
“是有这样的人,那你愿意做这样的人吗?”
“我……”
“你可以做这样的人,但是你只能要求自己做这样的人。别人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在这方面听你的话,除非……”爸爸摘掉小孩子头戴着的丝绸礼帽,揉了揉小孩子头顶的那个小发旋,眼里满满都是对孩子的爱,“你能够让他们知道,那样做是有好处的,那么,不必你主动提及,不必你极力呼吁,大家自己会知道该怎么做。”
“就像天气热起来脱衣服一样?”
“对,如果你说那人天生怕冷,就另当别论了。”
……
随着爸爸站起身,将帽子戴回小孩子头上,两人越走越远,那交谈声也渐渐远去。
西比尔对眼前情景迟迟不能忘怀:我亲爱的莱蒂齐娅啊,你想要的答案其实一直都在你眼前。可能就算莱蒂齐娅早就知道,更会那样做,结果也不会改变,但西比尔还是会稍微感到一些遗憾。
德兰这时候说:“你猜这是不是他冷漠旁观的借口?”
西比尔瞧了她一眼,目光收回来:“你想这么认为吗?”
“应该更加考虑人性的恶面。”德兰摸着下巴,缓缓说,“不过也不能忽视人性善的那一面。”
“我始终记得一句话,虽然我已经不知道是谁说的了,但我喜欢那句话。”德兰站在角落里,路灯的灯光刚好不能照到她,星光也只在她脚边,她却如此说,“这世上,房子总比监狱多。”
西比尔觉得脑子异常清醒,许多想法瞬间转了好几个来回,晚风拂面的确让她感觉惬意。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德兰的后半句话,那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吐露,最终汇聚而成的那句话,令她完全忘记了其他的一切。
但是,当她重新将目光投注到德兰脸上,看清德兰面孔的时候,她突然一下子意识到了那个时刻,意识到了德兰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她没有倦意,觉得自己已然脱胎换骨,她说:“我也喜欢这句话。”
本来是打算坐马车回去,但一瞬间,西比尔就改变了主意,她对德兰说:“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我对您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她的语气一下子恭敬起来。
德兰只是有些讶异:“您说。”
“我们走回去吧,马车让他们坐。”
德兰满口答应:“好。”
然后西比尔朝德兰伸出了手,不是手背朝上等人亲吻,让人宣誓效忠,而是虎口朝上,等人握住,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番动作有什么奇怪的,这是晚上,还是远离市中心的贫民窟,她穿着黑色外套外面也有斗篷兜帽,德兰身上的还是普通的猎骑兵制服,不会有什么人认出她们的,可能随从里面除了维多等少数几个知情的人会感到奇怪,但是这又有什么大不了,有什么好在乎的,她现在只想在乎自己的心情,只想要这么做,她用贴合自己想象的语气,诚挚地对德兰说:“可以拜托您牵住这只手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这么被消减掉了,德兰身体的温度就这样传递到了自己身上,对于德兰的存在,西比尔觉得又有了一次新的理解,她头一次觉得走5英里的路是很自然的事,箍住膝盖的铁圈并不能使她感到疼痛,或者说,便是疼痛,她也不觉得是疼痛。
眼前的一切是如此清晰可见,她们却和周围的情景分离,虽然与每个人都如此接近,但除了身边的这个人,她再不能触碰到别人。灯光明亮,人声嘈杂,时间与空间却共同构造出了一道透明的帷幔,将除了她们以外的一切都隔绝了出去,好像天地之间,世界之中,顿时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她们独自穿过一张静止的画面,西比尔才猛然注意到,她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了。
她们来到临近新桥街的一条街道,这里有一大片空地,聚集了许多人,只是一个短的不能再短的停顿,聚集在这里的一个路人目光在德兰脸上一扫而过,他可能是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当他靠近看清楚德兰的脸后,便在德兰开口之前,用力喘了口气,才发出一声惊呼:“我的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