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胎那一抹婴儿般的淡笑,凝在影里,再也没散去。
天光死青,压得整座人间喘不过气。风停了,连尘埃都不敢落,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细到魂魄里的骨生长声。
李乘风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双脚像钉进了凝固的时光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地面下那团黑影,正顺着地气,一寸寸缠上他的骨。
不是外力入侵,是从他自己的念里长出来的。
万影匍匐,不再动,不再拜,只是贴着万物,静静呼吸。
孩童、妇人、老汉,所有活人依旧没有影子,他们照常走路、说话、笑闹、争执,只是脚下空空如也。
他们看不见影子,看不见跪拜,看不见那团蠕动的黑影。
他们只觉得,这天有点冷,这光有点怪,心里莫名慌,却不知道慌从何来。
人间无恙,人间已病。
艾拉的心灯缩成一点,在他骨心深处颤栗。
“它们不是失去影子……”她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熄的魂,“是影子主动抛弃了他们。”
李乘风闭闭眼。
他懂了。
从前,是人控影。
现在,是影归墟。
人,成了影子弃之不用的空壳。
他们活着,只是为了持续不断地生出念,供给那枚骨胎。
影中胎,又动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婴儿蹬腿,却震得李乘风整条脊椎麻。
同频的心跳,不再是同步,而是侵占。
他的心跳,开始变成骨胎的心跳。
他的呼吸,开始变成骨胎的呼吸。
他低头,左眼青白骨纹狰狞,右眼一点心灯微弱。
地面上,那道属于他的墨碑之影,已经完全鼓成一颗半透明的影卵。
里面蜷着一团小小的、人形的黑影,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道细如丝的眼缝,始终睁着,一眨不眨盯着他。
那不是注视。
是认领。
“你守人间,人间生念,念养我胎。”
稚嫩又古朽的声音,不再从影里飘出,而是直接响在他的识海深处,
“你是墟,我是胎。
你是因,我是果。
你是上一世,我是这一世。”
李乘风指节白,骨纹从脸颊爬至眉心。
他想抬手,想捏碎这团影,想把这轮回从根上烧尽。
可他动不了。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骨胎连着万念,万念连着万人。
他动一下,人间千万颗心就跟着疼一下。
他狠一次,千万生灵便跟着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