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笑着应了,挨着惜春坐下。
凤姐儿在那边张罗着摆桌子、上螃蟹,嘴里说个不停“老太太,今儿这螃蟹可肥着呢,是琏二爷特意从南边运来的,个个都有半斤来重。您老人家多吃两个,补补身子。”
贾母笑道“就你嘴乖。倒是给你大嫂挑两个大的。”
凤姐儿便挑了两个最大的螃蟹,亲自端到李纨面前,笑道“大嫂子请,这可是老太太的面子。”
李纨笑着接了。她其实不太喜欢吃螃蟹,觉得剥壳麻烦,且吃了容易闹肚子。但她还是笑着接过来,认认真真地剥壳、蘸醋,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吃得很斯文,吃得很得体。
宝钗坐在她旁边,见她吃得仔细,低声笑道“大嫂子真细致。”
李纨微笑“妹妹过奖了。”
黛玉坐在对面,正和探春说笑,忽然转头看了李纨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李纨看见了,装作没看见,低下头继续吃螃蟹。
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同情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是一种提醒,提醒她是一个需要被同情的可怜人。她宁可别人忘了她,把她当成一件摆设,摆在稻香村那个安静的角落里,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那才是她最安全的状态。
螃蟹宴进行到一半,贾母忽然提议行酒令。大家兴致勃勃,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轮到李纨时,她笑着摆手“老太太,我可不会这个。我平日只在家教兰儿读书,这些风雅事儿,实在是不懂。”
贾母笑道“你这孩子,太谦虚了。你父亲是国子监祭酒,你从小在书香门第长大,怎么会不懂?随便说一个,说错了也没人笑你。”
李纨推辞不过,想了想,说了一句“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众人还未及反应,凤姐儿先笑道“大嫂子这是欺负我们这些没读过书的呢,什么芣苢不芣苢的,我们都听不懂。”
贾母也笑了“好了好了,大奶奶说的是正经诗,你们这些猴儿不懂就罢了。过了过了。”
酒令便过了李纨。
她悄悄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宝钗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肯定她方才的表现。李纨回以一个微笑,什么都没说。
其实她想说的不止那四个字。
《芣苢》是一描写劳动的诗,一群妇女在田野里采摘芣苢,一边采一边唱,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她小时候在家里读过这诗,那时她还不太懂,只觉得那些妇女真开心,在田野里跑来跑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后来她懂了。
那些妇女之所以开心,是因为她们是自由的。她们可以大声唱歌,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可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
而她,一辈子都没有过那样的自由。
螃蟹宴散后,李纨没有跟着众人回房,而是绕路去了大观园的东北角。那里有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天光。她站在竹林里,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很想像那些采芣苢的妇女一样,大声地喊一嗓子。
可她喊不出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大声说过话了。她的声音永远压得很低,语永远不快不慢,语调永远不冷不热。她就像一个被调校好的乐器,出的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误,却没有灵魂。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稻香村门口,她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推门进去,原来是贾兰在和丫鬟碧月玩耍。碧月手里拿着一个毽子,正在教贾兰踢,贾兰踢得笨拙,却笑得开怀。
李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感。
她很想让贾兰继续玩下去,让他笑,让他闹,让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可她更知道,贾兰没有资格无忧无虑。他是贾家嫡派子孙,是贾珠唯一的骨血,他必须出人头地,必须光宗耀祖,必须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
她清了清嗓子“兰儿。”
贾兰立刻停了笑,收起笑脸,规规矩矩地站好“母亲。”
“书背完了吗?”
“回母亲,背完了。”
“大字写了几张?”
“两张。”
“今日加五张。”
“是。”
贾兰低下头,乖乖地回书房去了。碧月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毽子,不知所措。李纨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以后少跟他玩这些,浪费时间。”
碧月连忙应是,放下毽子,跟着进了书房。
李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亮着灯的书房,良久不动。
她知道贾兰想玩。她也很想让贾兰玩。可她没有那个资本。在贾府这个吃人的地方,她没有娘家撑腰,没有丈夫依靠,没有权力傍身,她唯一的资本,就是贾兰的成绩单。
贾兰考得好,她和他就还有活路。
贾兰考不好,她们母子就是贾府里最边缘的弃子,谁都可能踩上一脚。
所以她不敢松,不敢放,不敢心软。
那天晚上,李纨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贾兰的冬衣。素云端了茶进来,见她眼眶微红,小心翼翼地问道“奶奶,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纨摇摇头,低头继续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