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停住脚步,微微颔“二奶奶有什么事?”
“什么二奶奶不二奶奶的,咱们妯娌还这么见外?”凤姐儿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我倒要跟你讨个主意。老太太过些日子要办个螃蟹宴,你也知道,这些日子府里用度紧,虽说老太太出银子,可里头零零碎碎的使费,少说也得添补几十两。我手头正紧,想从你那儿挪借一些,过了这阵子就还。”
李纨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凤姐儿不是真的缺这几十两银子。凤姐儿掌着荣国府的管家权,内里外里经手的银子成千上万,不至于连几十两都拿不出来。凤姐儿来找她借钱,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你看,我连珠大奶奶那儿都借了,可见我是真没钱了,你们谁也别再跟我提什么月钱。
这在贾府里,叫“场面话”,叫“做戏给猴看”。
她应该配合的。
可她还是沉默了一瞬,因为那几十两银子,是她和贾兰的月钱。她和贾兰母子两个,每月四两银子的月例,外加贾兰的学堂用度,是她全部的收入。虽然贾府管吃管住,可她还要给贾兰买纸笔,买书籍,偶尔还要打点那些看人下菜碟的下人,日子并不宽裕。
这几十两银子,是她攒了许久的。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回头我让素云给你送去。”
凤姐儿笑逐颜开,拍着她的手道“我就知道大嫂子最是爽利人!你放心,这银子我记着,必定还你。”
李纨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银子多半是回不来了。如同之前那几次一样,凤姐儿借了她的银子,转头就忘了。她也从不去讨要,因为她知道,在贾府里,有些东西比银子更重要——比如和气,比如体面,比如一个“贞静贤淑”的好名声。
她需要用这些体面和名声,来换贾兰的前程。
所以她不争。
凤姐儿走后,素云忍不住道“奶奶,二奶奶上回借的二十两还没还呢,这回又借三十两,这……”
“住口。”李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这些话不是你该说的。”
素云立刻噤声,低下了头。
李纨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记住,在贾府里,我们母子能依靠的,只有‘懂事’二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素云红着眼圈应了一声。
李纨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她知道,身后那些丫鬟婆子都在看着她,看她的衣裳,看她的饰,看她的神情举止,从中寻找可以议论的话题。她不能给她们任何把柄。
走到王夫人院门前时,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然后,她推门走了进去。
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王夫人正坐在炕上喝茶,见李纨进来,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李纨先请了安,才在炕沿上挨着坐了。王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鬓边的银鎏金珠花上停了一瞬,微微皱眉“怎么就戴这么素的?老太太喜欢热闹,你穿得太素净,她老人家看了心里不舒坦。”
李纨垂眸道“是,媳妇记住了。”
“兰儿近来功课如何?”
“回太太的话,兰儿每日卯时起床读书,晚上亥时才歇,从不偷懒。昨儿背了《孟子》离娄篇,一字不错。”
王夫人听了,神色稍霁“很好。你是珠儿的遗孀,兰儿是珠儿的骨血,你们母子争气,就是给贾家长脸。将来兰儿若能出人头地,你也有个依靠。”
李纨低眉顺眼地应道“太太教诲,媳妇记下了。”
又坐了一会儿,陪王夫人说些闲话,李纨才起身告辞。出了院门,素云悄悄跟上来,小声道“奶奶,太太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您穿得素净,不也是为了守规矩吗?怎么又说老太太不舒坦?”
李纨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王夫人的意思。王夫人不是在嫌她穿得素净,而是在提醒她——你不要以为自己守节守得好,就可以在老太太面前卖乖。你的本分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别出风头,别引人注目。穿得太素净,固然是本分;穿得太素净而显得与众不同,那就是争宠。
怎么做都是错。
怎么做都会被挑出错。
这就是她的处境。
回到稻香村时,已经是巳时。李纨换了家常衣裳,先去西厢房看贾兰读书。贾兰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正在临帖。看见母亲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母亲,孩儿今日写了两张大字,您看看。”
李纨走过去,拿起他写的字细看。贾兰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虽然少了些灵气,却胜在认真。她点点头“不错,比昨日有进步。但起笔还不够稳,‘永’字的最后一捺,收笔时力道不够,再练十遍。”
贾兰应了,低头继续写。
李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想起贾珠。
贾珠当年也是这样的。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夜深了还在灯下用功。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不到二十就进了学,是贾府最有出息的子孙。所有人都说,荣国府的将来,就在贾珠身上。
可贾珠死了。
那么年轻,那么出色,那么满怀希望地,死了。
李纨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不能在贾兰面前哭,不能让他看见母亲的软弱。她是他的天,天是不能塌的。
午饭后,王夫人那边打人来传话,说老太太下午要在藕香榭摆酒,请各位奶奶姑娘们过去凑趣。李纨换了衣裳,带着素云去了。
藕香榭建在池子上,四面俱是游廊,曲栏雕栏,池中荷叶田田,开着几朵粉白的荷花。贾母歪在榻上,薛姨妈、王夫人坐在一旁,凤姐儿、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等都在,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李纨走进去,先给贾母请安。贾母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孩子,你来了。快坐,今儿咱们吃螃蟹,你可得多吃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