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素云,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素云愣住了。
她跟了李纨好几年,从没听奶奶说过这样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纨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我图什么呢?”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挂在稻香村的屋檐上,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李纨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有些冷,有些白,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素云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奶奶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贾珠刚去世不久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她起来小解,路过李纨的卧房,听见里面有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低很轻,像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断断续续,哀婉至极。素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心里酸得不行,想推门进去安慰,又怕唐突了主子。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悄悄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服侍李纨起床,现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素云想问她是不是哭过了,李纨却先开了口“昨夜没睡好,眼睛里进了沙子,你去打盆冷水来给我敷敷。”
素云应了,去打冷水。
回来时,李纨已经梳洗好了,穿着半新不旧的青缎褂子,头用素银簪子别着,脸上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生过。
从那以后,素云再也没有听过李纨哭。
她不知道自家奶奶是不哭了,还是学会了在所有人都听不见的时候哭。
她只知道,那个笑容背后,藏着一个她永远也看不懂的世界。
窗外起了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
李纨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初秋的凉意。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她想起自己出嫁那年,母亲在她耳边嘱咐的话“到了婆家,要孝顺公婆,要尊敬丈夫,要勤俭持家,要贤良淑德。”
她照做了。
她孝顺公婆,公婆夸她贤惠。她尊敬丈夫,可丈夫死了。她勤俭持家,可她不掌家。她贤良淑德,可她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忽然想起父亲李守中常说的一句话“女子无才便有德。”
她是有德的。
可是,有德的人,可以快乐吗?可以哭泣吗?可以有欲望吗?可以有自己的名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叫她的名字了。人人都叫她“珠大奶奶”“大嫂子”“李大嫂子”,没有一个人叫她“李纨”。
纨,是一种细绢,洁白而柔顺,洁白得容不下一丝杂质,柔顺得不会出任何反抗。
她的一生,早在这个字里写尽了。
关上窗户,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
可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写一诗,可她知道,她没有资格写诗。寡妇不该吟风弄月,不该伤春悲秋,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表达。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笔。
宣纸上空无一字,如同她的人生——看起来素净平整,干干净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上面本该写满多少不能说出口的话。
夜更深了。
李纨吹熄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那片模糊的素色绸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她刚嫁到贾府不久,贾珠带她去逛大观园。那时候大观园刚建好,处处富丽堂皇,她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拉着贾珠的袖子,像个小女孩一样兴奋地说“这里真好看!我们以后每天都来逛好不好?”
贾珠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好啊,只要你喜欢,我天天陪你来。”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肆无忌惮。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样的笑容,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枕中。
她不敢哭出声来。
因为她连喊累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月亮移过了屋檐,竹影在风中摇晃,稻香村静得像一座坟墓。
而她,活在那座坟墓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着,却不像活着。
活着,却没有资格说累。
这才是最累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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