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在A座。两个人那麽近。
“其次,明明是在那麽远的地方遇到,但我们竟然是在同一个地方长大的。”
他们都是淮市人,还读过同一所学校。虽然隔了六年。
温知和拿了好多照片出来,学校的丶东湖公园的丶金路香烟店的丶东湖记店铺的……凡是他提过的地方,她全部都去过。生长于同一座烟雨朦胧的城市,他们共享过同一种生活轨道。
她还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上面有欧阳老师,有马修成,有少年宫,还有好多学校里的同学……命运织成丝线,早在千万里外相遇之前,两个人之间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说啊,说啊。诸如此类的事情那麽多。
连易静静地听。树叶在头顶上空摇曳,不完整的阳光落在身上,他看上去很累。那种累,不是一天两天没有休息好,而是来自长期游离在正常人世之外的倦怠感。当年的海上世界已经湮灭,但被搓磨摧毁的命运无法恢复原貌。
也许从十七八年前被迫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开始,他就注定回不来了。不管是故乡,还是属于常人的世界。
两个人之间零零碎碎的巧合越多,那种命中注定的意味越强——现实反而越显得残忍。
温知和数完了手上所有的东西,又开始说下一个论据,继续证明他们之间的合适。那就是,她的相机很喜欢他。她拍他的照片不多,但每一张都是超水平发挥,仿佛有什麽在牵引。
她说着,在纸上记录。一丶二丶三丶四,一条一条,像答题一样规整。
连易忽然出声打断她。“知和,够了。”
温知和不受影响,连表情都没变,一面说,一面还用手比划着,“还有第四点。我们性格也很合适啊,你呢,独立丶强势丶让人猜不着;我吧,恰好就比较随和,你要做什麽我跟着就好了。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大大小小的事,我都可以随你……”
她还是没说完,因为他又打断她。修长的手指握在她手腕上,力道不轻,止住了她比划的动作。
他看着她,像把她攥在手里。
他说,“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大大小小的事,只要你有想要的,我永远都会说好。”
他还说,“凡是我有的都属于你。不管什麽时候,只要你想见我,不管多远我都会去你身边。如果我们生活在一起,家务事我会全做。”
他不自觉地,握着她手的力道更重,“——即使这样,我还是会觉得很自私。”
“……为什麽?”
“知和,”连易第二次说,“我给不了你未来。”
温知和迎着他的视线,眼睛又开始发红,但一字一顿,说出今天最重要的话,“可是——什麽是未来?当你说你给不了的时候,你给我设想的是一个什麽样的未来?”
东湖公园人来人往,无数种人生在这里交汇。
不远处的步道上有一对正在吵架的新婚夫妻。温知和用下巴指指他们,“那是未来吗?”
树荫底下,一家三口在空地上野餐,年轻的母亲围着三四岁的孩子转个不停,父亲却在旁边玩手机。温知和说,“还是那个?”
就在隔壁的长椅上,还有两个中年妇人正聊着闲话,说起自家的事,都是一地鸡毛。她也看了过去,说,“或者那个?”
然後,她再次面向他。
“你以为我想要什麽样的未来?就在这座城市里,找一个差不多的人结婚,买一个差不多的房子,做一份差不多的工作,然後就在这方圆百里内度过没有你的几十年?”
她忍不住擡高声音,“那到底有什麽意思啊?”
情绪之下,温知和用力把手从连易手里挣脱出来,反过来捉住了他。捉得很紧。指尖下,几乎能感觉他的脉搏。
温知和再一开口,没忍住,还是哭了。“我想要有你的未来……”
她用力把他的手捉得更紧。
但哭着哭着,手上的力度就轻了,他手腕的温度从她手里落出去。空了。
他用那只她没有捉住的手去揉她的头发。手指慢慢拂过她发间,像梳理着剪不断的线。
他很轻地说,“知和,不要和我在一起。
“世界上有很多比我更好的人。他们有正常的人生轨迹,手里没有沾过血,也没有见不得人的谜团。那样的人更值得你的一生。
“我的人生在六年前就结束了,现在不过是虚耗生命。这些年里我像幽灵一样去了很多地方。很多地方都很危险,但是无所谓,对我来说回不来就不回来了。”
他停顿良久。
然後,竟是低头笑了一下。
“我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也没有干净的曾经。能再见到你已经很幸运了。知和,不要和我在一起。”
他是认真的。特别认真。整整六年下落不明,重逢後的几个月里也若即若离,这终于说出来的一段话,是最最真切的心声。
温知和头也没擡,就顺着哭的姿势,把额头靠在连易肩头。他身上很暖。
即使一直在哭,她依然极力保持着对话语的敏锐。
“连易,”她慢慢地说,“你这样说,是因为你——你自己——不想和我在一起,还是你站在我的立场上,劝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我不适合你,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