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听上去是件好事,但他的措辞真令人不安。
——能吃下去的东西。
草能吃。青蛙能吃。鸟蛋能吃。理论上来说蛇啊丶土啊丶青苔啊也不是不能吃……能吃是一回事,吃下去会不会死是另一回事。
青年拉着一条结实的藤蔓,踩着有点松动的石头一脚踏上了那片热带丛林。太阳的光辉自头顶洒落,经由藤蔓树叶的切割,变作一片破碎光影落在他身上。
他从光影中伸出手,“上来。”
温知和踌躇道,“有没有……”
他居然能听懂她在说什麽。
“这附近应该比较少。最近是‘上贡日’,交易岛上三天两头来人,虫蛇也很聪明,都躲进更深的地方了。外围还算清净。”
“噢。”
温知和小心打量四周环境。身後是一览无馀的细白沙滩,更远处是寸草不生的礁石。只有身前是植被丛生的原始之地,枝叶重重遮掩,望进去,只看得清四五米的距离。
她故意没理会青年伸出来的手,自己拽住了旁边的藤蔓,吃力地向上攀爬。不知是不是用力的方式不对,藤蔓窸窣作响,像是随时都会被扯断。脚下又滑。
她扑腾了好几次。结果还在原地。
“……”
青年的手一直稳稳停在她眼前。
温知和讷讷地说了一句,“失礼了”,然後便握了上去。
那是一双很有力量的手。干燥,温暖,好像天然便有一种牵引力。她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再踩稳时,已经到了林地上了。
郁热的风迎面吹来,伴着窸窣躁动的树叶声。眼前的世界,是一片蓬勃生长的绿色,往地底扎根,向天上蔓延,盛大到近乎恐怖的生命力。相比之下,人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像是会被吞进去,连骨头也不剩下。
在这样的地方,孤身一人怎麽生存?
温知和试探着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大概有一个手掌那麽远。好歹也是点距离。脚步刚一落下,两米开外的粗壮藤蔓上掠起一个红黄相间的肥壮身影,啪的一下落在地上,又呲溜一下跑了。
温知和梗着脖子问,“那是什麽?”
青年道,“可以吃。”
“我是说那是什麽。”
“不重要。这个地方只有两种东西,一种是你吃的,一种是吃你的。分清楚就好了。”
温知和丧了。
两个人往林子里走。这碧绿丛生的世界里并没有路,走哪里都像是硬闯,脚下一脚低丶一脚高的,时不时还要避开枝叶低头弯腰。
四下里,繁密的林叶半遮了天,像个有生命的巨大牢笼。牢笼底下,泥土松软,铺满了经年累月的破败叶子,近地的草木也高,让人疑心一躺下去就会被那片绿色淹没,再也起不来了。
温知和觉得自己像走进了某种巨兽的肚子里。
这会儿是白天,名为雨林的巨兽仍在酣睡,周围看着是万物丰茂,一片斑斓,可称赏心悦目;然而到了晚上,当那只名为危险的兽醒了,四周深沉不见五指,风过林木,黑暗中万物作响……人就被吞进去了。
她走不惯这样的地方,踉踉跄跄,脚下滑了好几次。
青年忽然停下来时,温知和仍只顾着埋头走路,差点撞在他背上。一擡头,见他正望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她几乎嗅得到他身上的气息。
青年背着光,神色看不分明。但微卷的黑发在阳光里像是镀了一层破碎的金,显得很柔软。
他左耳下,那枚红色耳钉里光芒流淌。两个人第一次凑得这麽近,温知和第一次就近看清了它的形状。
明明那麽漂亮,可那原来是一枚残缺的耳钉。本来的形状大概是水滴,但这里破了一点,那里缺了一点,像是在地上摔碎过,剩下的部分几乎是不成形的。
他朝她伸出手来。说来也巧,他手停下的位置恰好是林叶影子的缝隙处,阳光漏下来,像是被他捧在手心里。
“……干嘛?”这两个字说出来,温知和才发觉自己的声音低得不像话。
可他还是听见了。他说,“这里的确不好走。我牵着你吧。”
他语气听上去很随意。温知和一时间没答,只是左看右看。此情此景不到一个小时前在树林边也出现过,但那时只是为了拉她一把,是暂时的。这会儿却不太一样。
她视线无意中掠过他的手,发觉那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了蜷,然後又刻意舒展开。
原来他好像……也没有那麽淡定。
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面上却不显,还刻意延长了他等待的时间。
他一直等着。
终于,她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上去,心里默念着,就当是扶了个栏杆,就当是扶了个栏杆,就当是……“谢谢啊。”
这栏杆挺稳。
但,又太温热。
青年慢慢收紧手指,把她牢牢牵在手心。开口说话时却仍是漫不经心的语气。“走这边。以刚才的步速走上差不多五分钟,应该会有一个淡水池。”
“哦……”
温知和被人牵着慢慢往前走。一脚深,一脚浅。周围茂密的热带林叶簌簌作响,遥远处的海浪声依稀可辨。
她踩在成堆的落叶里,像踩在云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