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又问了一次,“什麽意思?”
温知和忍笑,想起那一幅幅甲板画上,这个人以各种不同形态出现的样子:有圆头圆身像个葫芦的,有细胳膊细腿像火柴人的,有五官皱在一起像表情包的……
她不说话,走到他旁边去,双手支在栏杆上,擡头看天上的星星。由于憋着笑,眼睛里异常明亮。
青年并没有因自己没被搭理而变得不悦,只是耸耸肩,转过身去和温知和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擡头看起了同一片星空。他说,“不说就不说。我不问了。”
隔了一阵,温知和忽然说,“那是北斗七星吗?”
青年道,“哪里?”
她指了指。“那里。”
“你喜欢北斗七星?”
“倒也没有。只是以前很少在天上看到这麽多星星,基本上都不怎麽认识。我可能只认得出这一种。”
“你认错了。”
“……噢。”
温知和只尴尬了一秒。首先这不是大事。其次在他面前尴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青年道,“把手擡起来。”
“啊?”
“指着刚才的位置。”
“噢。”
她依言而做。
青年又道,“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往左。左太多了收回来一点。”
她的手指在群星间转啊转。
终于,他说,“在这里。”
她顺着手指看过去。北斗七星。果然像勺子一样,那麽清晰,那麽明亮。
她望着它们目不转睛。“好奇怪啊。”
“怎麽?”
“之前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怎麽找都找不到。现在知道它们在那里,忽然觉得,原来那麽明显啊……”
真的。一擡头就能看见了。像无序的乱流里唯一清晰的轮廓。像人海中忽然见到一个人。
她忽然听见他问,“现在的淮市很少能看见星星了吗?”
莫名听见家乡的名字,温知和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啊?”
“你刚才说的——‘以前很少在天上看到这麽多星星’。”
“噢,是啊,是这样啊,”温知和俯身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心里又起了惆怅的思乡之情,“高楼大厦和各种各样的灯越来越多了嘛,城市里从早到晚都挺亮的,星星简直就是稀有物品。”
——对了,说起来,被用来当作这艘船的名字的大熊星座又在哪里?
温知和正要说这一句,忽察觉身旁的青年异常地沉默着。
这种沉默,不仅仅是不开口说话的沉默,而是他的情绪産生了某种质性变化,周围産生出一种隔绝感。
她想起初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是在通往玻璃市的火车上,异国他乡,无数张异域面容中一张故乡的脸。
——“诶……你也是中国人?”
——“嗯。”
——“不过……
——“怎麽?”
——“听上去好像有一些口音,虽然不是很明显……很久没有回国了吗?”
——青年没有立马回答。火车恰驶过一片树林,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侧脸。“嗯。”
她记得她那时还同他分享了家乡的特産小零食,那是个老字号,名声只限于当地人。他接过去,那样自然地说出老字号的名字——“东湖记现在也还是很受欢迎麽?”
温知和有点想问,你也是在淮市长大的吗?
可夜色深沉,对方的沉默不语,让所有问题都显得不合时宜。
她忽然觉得昏暗的甲板灯里,他脖颈下的那些疤痕如同一条条车辙,岁月的车将人从某处带往某处,留下只有当事人明了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