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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费了整整两天时间,孩子们的这一批画终于是画完了。
入夜後,温知和在自己的小舱室里打开了旧台灯,一张张审视着收上来的画作。灯不好使,一闪一闪的,她只好眯着眼睛看。
先是第一批,主题最简单,就是“这艘船”。
她在记录本上轻轻涂涂写写,整理统计每一幅画里值得关注的地方。
——画上有被黑线团遮挡的地方。位置:顶楼尾端。
——桅杆顶端有人影。
——画上再次出现被黑线团遮挡的地方。位置:顶楼尾端。同类型现象累计两次。
——画上有用红叉标记的地点。位置:二楼中央。
——船尾画得很宽,船头画得很细。
——船身後有形状怪异的海浪。(涂抹掉了)(批注:看错了,是云……)
……
——画上再次出现被黑线团遮挡的地方。位置:顶楼尾端。同类型现象累计四次。
这批儿童画看完,温知和把自己画的那幅平摊在桌子上,用作标记的基底。凡是在孩子们的画里出现过三次以上的事物,她统统在图上标了出来。
二楼中央。
顶楼尾端。
桅杆。
这几个地点一再以奇特的面貌出现,一定有不寻常之处。
接着是第二批画作,主题是“船上我最想去的地方”。
最受孩子们欢迎的两个地点是厨房和甲板。厨房,大概是因为可以偷东西吃。他们会画堆成小山的美味食物,也会画一手拎着棒子一手叉腰骂人的厨房婆子。至于甲板,大概是因为可以晒太阳。
很多孩子的甲板画上仍会出现那个倚着栏杆的人,他简直像甲板上的一座标志性建筑物。由于小画家们的画工太稚嫩,每一张图上那人的身高丶手脚比例和衣着都不太一样,但他们很善于记住那人最明显的特点——左耳下一抹鲜红。那是他的耳钉。
除了这抹鲜红,他手里总是会有一根烟。但在任何一幅画中都只是拿在手里,从来没有抽过。
再然後是第三批和第四批,主题是探险。禁忌之物引人恐惧,却也让人好奇。一张张看下去,很多孩子果然画了她前面察觉到的那几处“禁地”。
对于“二楼中央”,孩子们有的把它画成了金光闪闪的珠宝室,有的把它画成了堆满牛奶和蜜的丰腴之地,有的把它画成了五彩流泻的绮丽花园,门外有高大的怪物把守……
温知和写下这些场景的共同之处:丰盛丶珍贵的资源丶外有警戒。
对于“顶楼尾端,孩子们有的把它画得漆黑一片,有的把它画成了烈火燃烧的鬼怪乐园,有的画得意外传神,屋子里并排坐了几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其中一个竟显然是戴尔蒙徳管事。
温知和想了想,也写了三个关键词:恐怖丶残忍丶权力。
对于“桅杆”……
温知和丢了笔,靠在椅背上深深打了个呵欠。
不知是不是短时间内画看得太多,大脑用力过度丶开始疲劳,这些与桅杆有关的画好像还真是各有各的风格,看不出什麽共同之处。
这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桌前的小舷窗外,大海深沉,满天星斗。好安静。
她发了一会呆。
世界好像暂停了。海面上空无一物,天幕上星星静止。船的摇晃是轻微的。不管竖着耳朵怎麽听,外面没有声音,心里也没有声音。
好奇怪。
明明此时此刻,想回家的心愿和往常一样强烈,费尽力气分析那麽多画也不过是要寻找逃离的希望,可是,怎麽脑海里那些与正常世界有关的记忆好像罩上了一层雾,变得不真实了?
就好像踏入了镜子里。回身望去,从前那个世界里的一切明明都还在,却已是不可触碰的另一端。
温知和不愿在这种怪异的静止状态里沉沦下去,索性起身出了门。深夜的海上有些凉,除了甲板上几盏聊胜于无的灯,到处都黑漆漆的。
但她竟不是一个人。这麽晚了,甲板栏杆上还倚着一个人。他手里夹着一只香烟,不过这次没有橙亮的光点,因为已经燃尽了。
温知和不由有点想笑。消失了那麽久,这个固定点位的NPC还是刷新出来了。
青年听见脚步声,擡眼看过来。身侧的灯恰映在他脸上,他没有表情。但海风吹着他微微自然卷的黑发,显得有些生动。
温知和说,“你是甲板的旅游大使吗?”
青年道,“什麽意思?”
“你在甲板上的这个画面呢……”温知和用双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拍照的矩形框来,把青年框在里面,“很深入人心。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