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鹿悠悠不由动了动耳朵。王洛见状,不由一笑,九分的把握彻底来到十分。“那么接下来的推论就很简单了。什么情况下,能让这两个阻碍不复存在呢?已知御龙君没有退位,黄龙也依然任墨麟将军、同时他的妻子也依然在世,只是深居浅出,几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那么不妨假设,黄将军的发妻,就是御龙君的小号!”听到这里,鹿悠悠脸上的游刃有余终于变作一丝惊诧,而后则是紧张。即便已身处私密性极好的贵宾席,鹿悠悠仍是立刻抬手撑起一道隔绝一切音讯的屏障,然后问道:“这么好猜吗?!”王洛也是惊讶:“果真如此吗?”鹿悠悠叹息道:“八九不离十吧。凌潇这孩子,从小就颇具城府,做事狠辣无情,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却又不乏异想天开。这种私下化身另一人,与心上人永久良缘的手段,也就她能用的出来!但的确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她治国齐家,公私两便。”王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给鹿悠悠端上一杯茶,请她继续讲下去。“凌潇那孩子,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在龙首山前线偶然和当时初出茅庐的黄龙结下了缘分。那时她便看出黄龙日后绝非池中物,并决心要与之结为夫妇,只是两人身份差异,无论在继位前后都相差太多,常规路数断然走不通,所以她很久前就私下里找我学了一道身外化身的神通,并以此神通与黄龙度过了几十年的夫妻生活……那时候她甚至距离继位墨麟国主都还有十几年!”王洛听得惊叹不已,又问:“那黄龙对此……”鹿悠悠说道:“从来不曾表现出知情的样子。”王洛点点头:“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了不起……”“是啊,难得糊涂,又不违逆本心,任何时候都是一种了不起。”在这似乎别有深意的话之后,今日的正戏终于开演,随着一股淡淡的香雾弥散于蜃楼中,月央人的太虚蜃景终于正式开演!痛心疾首香雾弥漫中,王洛逐渐感到自己眼前的一切景象、耳畔的嘈杂私语……都如退潮一般离自己远去,世界变得空灵而清静,仿佛大梦将醒。这茸城的蜃楼,果然与别处颇有不同,就连王洛如今的修为,吸入这香雾,若是不持法抵御,也会自然而然沉浸到雾中的蜃景世界,六识神通尽数被蜃景接管。而这也是王洛第一次亲身领略此世的蜃景风采,心中也有些好奇,这种香雾辅助的沉浸蜃景,较之自己刚刚看了十五年的回忆录,又能有多少差别?片刻后,世界的空灵,被一道光所打破。那是一道无比熟悉,熟悉到让王洛神识震颤,几乎当场脱离香雾蜃景的光。灵山仙光。鼎盛时,灵山百殿仙光冲霄,每逢祭典,由师父宋一镜主持阵法,令仙灵环绕覆盖,整座灵山便似地上天庭,威仪遍及九州,风采无限。然而自他苏醒于定灵殿,那熟悉的仙光就再也不曾见过了,即便是如今灵山复苏,重焕光彩,却再不是昔日那澄净轻盈、不染丝毫杂色的无上仙光了。蜃景中,摄魂夺魄的仙光逐渐暗淡,露出光芒中一个盘膝而坐的人的轮廓,继而逐渐清晰。王洛于是再次神识震颤,几乎难以置信。难以相信,新仙历1205年,距离天劫已过去近1300年的后世,居然能在一部蜃景中,将前人的音容笑貌复原到这般宛如本尊再临的地步!一时间,他情难自禁,神识自语。“师叔……一鸣师叔。”仙光中那人,正是灵山第82代山主宋一镜的亲弟弟,以性格古板方正而闻名,深得灵山众人敬重,更让鹿芷瑶屡屡头痛的副山主,宋一鸣。蜃景中的宋一鸣,盘膝坐在自家殿内,一呼一吸间,便能卷动殿外云霞明灭,大乘巅峰的气象,在这蜃景中同样被展现的淋漓尽致。一时间,王洛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他依然熟悉的灵山,回到了那段跟在师姐身后,顶着灵山镇山仙宝,欺瞒大乘感知,盗取飞升录的快活岁月。只是,不待王洛感怀,就见眼前一切陡然变化,被仙光点亮的苍穹忽而失色,继而又被浓郁的血色浸染,天上仿佛下起了不详的血雨。雨势中,一切美好都化作腐朽。一道疾风忽而卷过,卷着天上血雨和地上泥泞一道遮蔽了视野,下一刻,却见整个天地彻底变了模样,面前那盘膝而坐,仙姿仪态完美无瑕的师叔宋一镜,已低垂下头,看不见容颜。只能看到满头黑发呈腐蚀的锈涩,几道殷红的血流,从七窍中汩汩涌出,其势不止,转眼间污血便沿着胸腹、双腿,再从山头一路流淌下去,每流淌一寸距离,就仿佛凭空多出数倍的血水,不多时,已是血海汹涌。大乘真君得道时,一人便能引动天地大放异彩。同样,大乘陨落时,也能令身周千里的世界呈灭世末法的景象。而宋一鸣从仙光到血海,只因胸前多了一口剑。一口贯穿心脏,斩灭一切生路,更污染仙基的无情之剑。一口曾被大乘真君日日祭炼温养,虽少有出鞘,却威震九州的地上仙剑。一口以剑主为名,名为【镜中仙】的仙剑。……这一刻,王洛的思维不由停滞。这部由月央人倾力打造的太虚蜃景,竟以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方式拉开序幕。王洛并不认为这样的开局,是编剧团队脑洞大开的结果,即便他们真有胆子在全仙盟瞩目的情况下,拿灵山的副山主的死相作为开篇,也绝不可能将宋一鸣鼎盛时和陨落时的姿态拿捏得这般精准。尤其那口师父宋一镜绝不离身的仙剑,更是极少有人见过它出鞘的模样。那纤毫毕现,完美还原的细节,只可能来自亲历者的回忆。而当世残存的亲历者,不过三人而已。只是,不待王洛询问身边的鹿悠悠,这蜃景中又有变化,只见画面从宋一鸣面前倏地拉高,转眼间已来到罡风呼啸的云层之上,只见皑皑白云此时已被染成了血泥,无数真仙大能在泥泞中痛苦的翻滚。而万载不易的无情罡风,似乎也被太多的仙人血染上了人的情绪,呼啸声宛如天地在呜咽。至此,才有旁白声于耳畔响起。“旧仙历末年,天劫降世,生灵涂炭,文明危在旦夕。”一句话之间,画面再次被拉高,突破罡风层,来到遥远的月亮上。无数仙人在玉盘似的月面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广袤无垠的九州大地一步步沦为废土,曾经彼此隔绝而有序的两个世界,以无比丑陋的方式融合到了一起,却仿佛不肯给任何一方留下生路。所有的生灵,在沉沦废土上,都只是挣扎求生而已。因为不倾尽全力挣扎,便唯有死。月面上的仙人们建起了广寒仙宫,自以为能超脱,却终不免化作一片仙枯林。地上的生灵更是九死一生,什么万年传承、顷刻间就彻底断绝。蜃景中的画面自然是后天加工过的,除了开篇那個堪称惊悚的一鸣寂灭外,后面的画面多是避实就虚,没有过度呈现末世时的血腥凄厉景象。但天劫降临那沉甸甸的分量,却顷刻间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包括王洛在内。对于今人而言,王洛作为古修士自然是天劫的亲历者。但王洛本人其实并没有任何天劫的记忆,对于末世的所有认知,都只来自后人的评说,如今亲眼目睹当年的场景还原,也是不由心悸。直到后来,随着蜃景中的旁白,将九州沉沦的历史娓娓道来,画面才逐渐以大而化之的方式,将许多血腥惨烈的场面快速掠过,而将重点转移到故事的真正开端,也就是尊主鹿芷瑶带领一众元勋在荒潮冲击下,逐渐稳固跟脚,发动反击的篇章。也是从这里开始,那种宛如身临其境的沉浸感才终于有所疏离。因为蜃景中的鹿芷瑶终归不是鹿芷瑶,只是个演技高超,又格外用心的宁依罢了。与真实的师姐相比,宁依即便倾尽全力代入角色,又有蜃景的千百种特效加持,神韵上依然是有所欠缺的。而饰演太清圣女的易清,气质的确更贴合些,却也只是更贴合些。也是从这里开始,王洛才意识到,蜃景仅仅只是蜃景,甚至只是仙盟赖以引导人心狂热的商业化制作。开篇那惊世骇俗的画面,只是基于特殊目的而做的点缀罢了。只是,虽为点缀,却着实令人……痛心疾首。人皆有一死亲眼目睹师叔宋一鸣的陨灭,更看到他胸前那口镜中仙,王洛心中的震动是难以言喻的,其中痛楚更仿佛被无形利刃在心脏剖开伤口,永不能愈合。王洛很清楚这一定是鹿悠悠的手段,甚至不只是鹿悠悠的手段。在这面向全民,本意为古偶史诗题材的蜃景里,近乎强行的植入真实的历史,与其说是在为蜃景增添厚度,却更像是一场别具一格的祭礼。祭礼前后,蜃景风格差异巨大,简直判若云泥。只见蜃景之中,天劫的第一波冲击过后,许多幸存者在九州大陆上各自奋战,时而万众一心,大破荒魔,净化一方荒土,时而又被荒潮胁迫,不得不丢弃辛苦经营的废墟家园,多少乱世豪杰之辈,顷刻间就全军覆没。短短片刻工夫,就呈现出许多惨烈场面。然而细究下来,这些场面和开篇那宋一鸣殒命的那副写实画面不同,多是在真实历史的基础上大加演绎的结果,还有些情节更是凭空杜撰。例如蜃景中的大战,往往是成千上万身负仙道修为之人,共同主持大阵,而后舍生忘死地迎向数头身影遮天蔽日的巍峨荒魔——这正是仙盟人最喜闻乐见的大场面,也能充分发挥一众职业军人作为群演的专业优势。但真实历史上,天劫时代的修行人远没有后世那么多,而且是贵精不贵多,往往一两位合体大乘的顶尖高手,就胜过成百上千的金丹元婴,许多关键战役当真不是靠什么万众一心来打赢的——真要说万众之力,却是墨州的魔道三宗靠着血祭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