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予叶蜚声的是完整的爱情,而收回来的却充满着裂痕和瑕疵。
并且这些裂痕和瑕疵还由恨意填满。
——
叶蜚声从工作室回到家,便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她不知道这一天是怎麽过下来的,只知道很累很累。
前所未有的累,身体里的力气和精神好像就这样全部耗尽了。
她闭上眼睛前,天还是亮的,黄昏的馀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感受到这个世界仅剩下的一丝馀温。
她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其实并没有睡多久,那种很沉很沉的感觉不过是因为她耗干的力气重新回到身体後的一种错觉。
但夜已经很深了,她在黑暗中睁开眼,黄昏早已不复存在,视野里只剩下不见底的漆黑。
她没有动,仍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呆看着虚空中的一点。
嚓的一声。
是打火机的声音。
有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闪现,接着火苗陨落,猩红色的一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烟草的气味缭绕扩散。
叶蜚声眨了眨眼,後知後觉问道:“谁?”
问完後才想起这是三楼的卧室,除了她之外,只剩下这间卧室的主人,可以随意进出此地。
“宿时信?”她的声音带着疑问,但已是肯定的语气。
她以猩红的烟点为坐标,在黑暗里,勾勒出了他的位置。
他坐在沙发上,正面对着她,手指夹着香烟,因为不时吐烟的动作,那猩红色便随着他的手指上上下下。
“……你回来了。”叶蜚声怔了片刻,然後说道。
宿时信淡淡地“嗯”了一声,单音节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叶蜚声心底想着其他事,也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异样。
没有人提出要开灯,他们好像都忘记了这件事,也或者是彼此默契地不提起,好让接下来的对话能够顺利地进行下去。
黑暗比光明来得方便,能够将他们的情绪都掩饰完好。
单刀直入太过锋利,叶蜚声神思一动,起了另外一个不相干的话题:“你怎麽抽起烟了,我记得你不怎麽抽烟的?”
宿时信吸烟的动作顿住,而後勾唇,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还记得什麽?”
他在问出口的同时,将燃烧到一半的香烟深吸了一口,浓郁的尼古丁焦油味道从肺里过了一遍,而後从他嘴里缓缓吐出。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弥漫铺陈开来,即使没有光线,他们也都看到了那盘旋的白色烟圈,像是一个轻飘的梦,缓缓地丶徐徐地上升,继而破碎丶消散。
叶蜚声被他的反问牵引走了思绪,不明所以,“什麽?”
她要记得什麽吗?
宿时信手里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底,淡淡的灼痛绽放在指尖,可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又抓紧最後一刻深吸了一口。
短窄的一厘米香烟尾巴至此彻底终结,他的思维现在变得异常清晰,神经高度敏锐。
黑暗里,看不到烟灰缸,他们的卧室里也没有这样东西。
因为宿时信从来不抽烟,他已经戒烟很久很久了。不过没关系,宿时信淡淡一哂,将最後那点猩红按压在了一旁的假肢上。
叶蜚声看不到,此刻的宿时信是最本真的他自己。
脱掉假肢,这个支撑着他身体的冰冷机械异物。现在,他以最原始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
一个从她嘴里口口声声说出的残疾人。
和她好好清算这二十年的恩怨是非。
宿时信问:“你知道我什麽时候学会抽烟的?”
叶蜚声嘴唇微张,答案即将说出口,但在最後一秒,又闭紧了嘴。
“……我不知道。”她轻声问,“是什麽时候?”
宿时信笑,告诉她,“十七岁。”
叶蜚声并不对此意外,她看过他抽烟的样子。
在两家的聚会场合里,在学校门口,在独自一人待着的时候……
他抽烟没有想着要避讳旁人,也不在乎让宿老爷子知道他没成年就开始抽烟。
但巧合的是,每次他想要抽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场。
只有角落里的叶蜚声在暗中窥伺。
她在暗中窥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说他少年的种种都逃不开她的目光。
她一直在看着他,注视着他。
你以为这是迷恋吗?这是喜欢吗?这是仰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