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律师。”卢卡斯咕哝道。
“嗯哼。”
“太蠢了,对吧?我这种人想和律师在一起?”
“再蠢的事你也做过。”阿诺德客观公正地说。
“问题是,他表现得完全不像律师。至少和我之前碰见的那些都不一样。他从不摆着高人一等的姿态招摇过市。他就是个普通人,知道不?”
“听起来好糟。我知道为什麽这样一个人会让你跌落谷底了。”
“对吧,可是……”卢卡斯深深低着头,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心知自己听起来大概像个疯子。也许他真的疯了。也许他一直是个疯子,这才是他的问题所在。“一切都是装的。”
“所以他其实是在到处显摆?”阿诺德做了个苦脸。“他戴领巾吗?”
“什麽?”卢卡斯笑道。“没有。就是……如果一个人这辈子多数时间都是另一种活法,总不可能突然乐意和一堆垃圾定下来吧。”
“哎哎哎,慢着慢着!”阿诺德说着扔下叉子,发出很大的碰撞声。“往回倒一点,小子,我们来分析一下你刚吐出来那堆东西。”
“阿诺德……”他叹道。
“少来!”阿诺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碟子都发出了震颤声。坐在周边卡座里的食客们转头投来不善的视线,又被阿诺德的怒瞪吓得赶忙转回脸去。“你能听见自己在说什麽吗?你什麽时候这麽没自信了,小子?”
“我到底是个什麽东西,咱俩都清楚得很,阿诺德。”
“我们都知道你做过什麽事,我也知道你是什麽样的人。可你知道吗?”
“我是前——”
“闭嘴。”阿诺德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冲着卢卡斯的脸。“你很诚实,你很努力,而且你虽然一开始走得不顺,至少还愿意相信人,不会随便给人扣帽子。像我这种愤世嫉俗的混账,大都从小就不信‘疑罪从无’这一套了。”
卢卡斯闭上嘴。
“第二,如果你不希望别人根据你的过去来评判你这个人,你怎麽能这样对别人?现在的你和几年前的你,难道是一样的吗?凭什麽这个叫埃利奥特的孩子就不能有所改变?只要你想和他在一起,他也想和你在一起,那他是穷是富丶出身怎样又有什麽关系?”
“他不是孩子了。他和你辈分差不多。”
“是嘛。”阿诺德闭上嘴,好像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然後坏笑道:“哎哟,要是你喜欢啃老草,我也还单身哦。”
卢卡斯听了爆笑出声。他往後一仰靠在卡座上,伸手搓着自己的脸,依然止不住自己嗓子眼里不断涌上的笑声。阿诺德的嘴唇也忍不住抽了抽,可他不打算为此分神。
“所以,我的最後一个问题来了,”阿诺德继续道,完全无视了对面坐着的紧张得快要崩溃的人,“你说他不想和你定下来。意思是,你想和他定下来?”
这下卢卡斯笑不出来了。“我们不会有好结果的,阿诺德。他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他这麽跟你说的?”
卢卡斯不想再说下去了。其实埃利奥特从没那麽说过。他们到底怎麽聊到这个话题的?该死的阿诺德。该死的他自己。
“听着,小子,”阿诺德说着,收起一切玩笑的意味,用那双已经见识过太多悲伤的黑眼盯着卢卡斯,表情也变得严肃,“还记得我上次说的话吗?我经手的好多家夥,一到最後关头就开始变着法折腾自己。他们不信会有任何好东西落到自己头上,因为好东西太容易被夺走了。别那样对你自己。今天是你的最後一次假释会面。你自由了。可别再亲手把自己作回监狱里去。”
卢卡斯想了想昨晚的事,想起埃利奥特脸上震惊和痛苦的表情,想起他那时弓着身体,像要缓解所受的疼痛和冲击。这一瞬间羞耻席卷了卢卡斯全身,比从前更甚,因为此刻他无法再用愤怒来掩盖。他不敢相信自己当时被愤怒冲昏头脑後,竟然说出了那些话。
可恶,就算他们之间本来有机会,也被卢卡斯自己扔进垃圾箱里,再点上一把火烧掉了。都是因为他没有安全感。以前埃利奥特或许没有暗自看不起卢卡斯,可他现在一定是那麽想的,毫无疑问。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就算卢卡斯想收也收不回来,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收回。那些话现在听来虽然伤人,可如果他俩的关系更进一步,以後再听只会更他妈伤人。卢卡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扛起那样的风险。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阿诺德。”
“可不是嘛,小朋友。”他惋惜地说。
那个下午接下来的时间里,卢卡斯一直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让阿诺德失望了。他总是那麽看好卢卡斯,好像总是以卢卡斯为傲,而卢卡斯这些年来也一直努力工作,为了证明阿诺德的期待没有错付。可当两人离开餐厅,阿诺德用力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拍着他的背道别时,却无法掩饰那张方脸上明晃晃的担忧。
回修车行的一路上卢卡斯都在被愧疚困扰,即便埋头工作时,愧疚也丝毫没放过他。
他这样是在害自己吗?卢卡斯并不这麽觉得,他只是比较现实罢了。如果他连带男朋友去自己住的公寓都觉得羞耻,这段关系一定没有未来。他知道阿诺德会告诉他别想太多,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的负面情绪逐渐累积到了极度压抑的程度,就连特雷西都不敢来打扰他。他们留他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在对着发票骂人和瞪着两眼放空之间来回切换。直到手机突然在口袋里振动起来,卢卡斯差点把它扔到房间那头去。他甚至不在乎打来的是谁,反正肯定不是埃利奥特。
“干嘛?”他低吼。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然後有一道不熟悉的女声犹豫地开口问:“卢卡斯?”
他猛地将电话从耳边拿到眼前,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时胸中一紧,心都冻住了。他咽了好几次口水,才口干舌燥地发出声音来:“萃思?怎麽了?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