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在避着我那段时间,”翎卿说,“你从我屋里搬出去,不再和我睡一张床,生怕我纠缠你,每次见了面,都要找些东西挡在你前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凳子、桌子、围栏……
总之,亦无殊是一定要隔着距离,或者什么东西,才敢和他对视,和他相处,说句话要找八百个借口,做上无数铺垫。
“你当然看得出来,”亦无殊嗅着他身上的清香,“你就是想看我出丑,天天往我身上凑,我越为难你就越起劲。”
他搭在翎卿后颈的手用了点力,揉了揉,带着些气。
“你才是那个以为旁人看不出来的。”
翎卿偏头躲开他,“你还不乐意了。”
“不是乐不乐意的问题,”亦无殊说,“翎卿,你当时还……不能说小了,但你在我眼里确实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孩子,一直到你后面和我赌气,其实都相当的……”
他笑了下,“你还没想好自己想要什么,不喜欢我,甚至是非常讨厌我,和你亲近,我心里会有非常大的负罪感。”
“那你后来怎么没了?”
“因为我接受你长大这件事了,”亦无殊说,“你是个大人了,不是个孩子,你选择来接近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翎卿似笑非笑,“我也没说不负责啊。”
“拉倒吧,你说得比唱的好听,忘了你当时翻脸翻的有多快了?”
翎卿从善如流,“我同样也没说要负责啊,是的,你被我白白亲了抱了,无处申冤,也没有公道,自己把冤屈咽了吧。”
“……”
看着他无言以对,过去捉弄人的乐趣又来了,翎卿说:“我小的时候,你不是还跟我说,‘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这几句是要我帮你干活的意思吗?那我今天也告诉你,六月飞雪是什么意思。”
“…………”
翎卿笑起来,笑罢从他身上起来,看着他一身白衣飘散,白皙面容上又是无奈又是纵容,无端生出些欺负人的心思,便按着亦无殊肩膀,把人按在椅背上,自己跨坐上去。
亦无殊伸手扶他,指腹贴着下方温软的窄腰。
“嗯……这里是不是会有人来?”
“想什么呢,”翎卿调整了下位置,膝盖蹭着他的腿,往前挪了一步,坐下去,“当时好像是这样?”
“你是非要找回这个场子?”亦无殊仰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他腰,一手掩着眼,笑意还是流泻了下来,“那可不作数,我如今可……”
他唇被捂住,没用多少力,只是五指虚虚一盖。
亦无殊停了话头,将捂着眼睛的手拿开,笑意未散的眸子落满了灯光,看着翎卿。
翎卿垂下眼帘,手臂绕过肩膀,将他拥入怀中,俯下身,一寸一寸,靠近了他,亲密无间的距离,连呼吸心跳都无从掩藏,“不作数吗?但我还想问一次。”
亦无殊长指划入他的发,晶莹的、柔软的、在他死后生出的银发,瀑布一样披在他身上,带着主人身上的余温,熨帖得仿佛触摸到了这个人。
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冰天雪地,雪花零星飘落,天穹辽阔万里,冰冷的银河俯视着他们,在满世界的寒冷中,只有彼此是温暖的。
“从我诞生,到那一天,死在我手中的人共有四十五个,但是爱一个人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翎卿手往上移,蒙住他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触摸到了下方的眼珠,纤长睫毛扫在让手指缝里。
“你是想做第四十六个,还是第一个?”
“…………”
亦无殊低低笑起来,“为什么这时候还是死亡威胁啊,不能说点好听的吗?哪怕是不那么走心的也行啊。”
“所以?”
“你摆错选项了翎卿,这两者之间并不是二选一的关系,不被你爱地活着和被你爱然后死去,这才是值得思考的。”
“所以?”
亦无殊将他手拿开,眼中忽的多了抹情绪,冬日里的雾,灰蓝色,浅淡漂浮着,看不清下面的暗流,“想你爱我。”
“就这一个?对死活没要求吗?”
“尽量活着吧,死了多难看啊,尸体都是僵硬的,你还得带着我走。”
“好。”翎卿抵着他额头,弯起的眼,太过炽热的温度,把那层浅淡的雾气吹散,“你活着。”
他手伸到亦无殊身后,推开窗。
“看。”
魔宫外是荒原迷宫,本该是灰暗凄冷的色彩,此时仿佛一桶颜料泼了上去,青黑色枝叶化作秋日里红枫,层层朝着外头渲染,就连空着的草地上都是相同的绯色。
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是一种小花,细细柔柔,绯色的花瓣迎风飘飞,宛若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远处,还有数不清的花自土壤中冒出,迅速生长绽放。
从魔宫一路开到了魔域边境的黑色高墙。
素来被风沙侵袭的城墙缝隙中,绯色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