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满意的并非何太叔从不曾迷失,而是他在直面欲望深渊之后,竟能凭借自身意志破开迷雾、重新寻回清明。
这份定力与觉悟,方才是最为难能可贵的。
话虽如此,身为师尊的那份牵挂与不放心,终究还是让虚鼎真君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
喘息片刻,接着缓声道“太叔,到了你这个位置,世间所求之物——功法、丹药、法宝、美色、尊崇——你已应有尽有,再无匮乏之虞。
如今你所要考量斟酌的,是整个人族的福祉。
唯有我人族愈昌盛强大,散修一脉方能在世间站稳脚跟、枝繁叶茂,而你身处这个位子上,也才能更加权势煊赫、根基稳固。这个道理,你须得吃透。”
面对师尊这番呕心沥血的谆谆教诲,何太叔的神情非但未有丝毫不耐,反而愈恭谨肃穆。
他心中清清楚楚地明白,这恐怕是师尊留给他最后的一席话了。
“师尊所言极是,”
何太叔郑重回应,“弟子初登此位时,对这些道理尚觉懵懂晦涩。然而这些年在任上历练打磨,加之弟子道侣在耳边时时提点规劝,总算拨云见日、渐次清明起来。
师尊所言的大局与根本,弟子如今已能领会。”
“哦?如此说来,老夫倒是可以安心了。”
虚鼎真君听罢,目光微微闪动,随即又道,“给你挑选的这位道侣,果然不曾看走眼。
老夫走后,旁的事便罢了,唯独老夫这个后人,鹤文……不必刻意照拂提拔,只需保他不至于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便足矣。”
说罢,那道方才还锐利如刀的目光再度落在何太叔脸上,仿佛要将他心底最深处的念头都剖开来看个真切。
何太叔迎着这道审视的眼神,神色坦然,目光澄澈,全无半分闪躲游移。
虚鼎真君凝神注视了片刻,见他态度诚挚恳切、绝非敷衍,这才缓缓收回那凌厉的气势,转瞬间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气息奄奄、病骨支离的垂暮老者。
何太叔见师尊终于开口提及柳鹤文之事,心中了然这是临终托付之意,当即毫不迟疑地应答道“师尊说的哪里话。
即便弟子公务缠身,难以时时抽身照看,三位师兄师姐也必会从旁关拂护佑,断不会让鹤文遭遇任何不测。”
“有你这句承诺,老夫便再无牵挂了。”
虚鼎真君的声音愈低微,像是燃到了尽头的残烛,“行了,老夫能传于你的都已传尽,再无旁的东西可教了。
你去帮老夫唤玄穹道友进来吧。我二人相交一场,如今时日无多,该好好叙叙旧了——再过些时日,可就再没人陪他说话喽。”
这番话落在何太叔耳中,字字如锤,敲得他胸口一阵钝痛。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间,最终只是沉默地双手抱拳,躬身一揖到底,沉声道“是,弟子遵命。”
言罢,他倒退数步,转身退出房门。
房门合拢的刹那,洞府之内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寂静,只余烛火摇曳,将虚鼎真君那枯瘦的身影长长投映在墙壁之上。
玄穹真君推门而入的刹那,便见虚鼎真君斜倚榻上,苍老的面庞上竟挂着一抹罕见的笑意,正静静地望着他。
“虚鼎前辈,有什么话,你便直说吧。我能答应的,我自然会应承下来。”
玄穹真君与虚鼎真君相交莫逆,数百年风雨同舟,早已摸透了这位老友的脾性。
虚鼎真君从不做无谓的客套,此刻这般笑容满面的模样,反倒让玄穹真君心中了然——老友定是有所托付,索性便主动开了口。
虚鼎真君闻言,却摇了摇头,满面笑容不减,缓声道“老友啊老友,这话从何说起呢。该了结的事,都已了结干净了;老夫解决不了的,便留给他们这些后来者自行去解决吧。”
微微顿了顿,目光从玄穹真君脸上移开,投向洞府深处那片幽暗,仿佛要穿透墙壁,望向更远的地方,“老夫只盼你能替我多看顾太叔他们几分,至于旁的……待到老夫坐化之后,也再没那个时间与心力去操持了。”
对于自己离去之后,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形势走向,虚鼎真君心中实则明澈如镜。
但,清醒归清醒,现实却是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听从一个已经从权利中心退下来的将死之人的建言。
那些蛰伏已久的魔道势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底蕴雄厚的宗门,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野心;
即便是一些向来自诩正道清流的势力,连同散修中的部分人物,也都在暗中蠢蠢欲动、各怀心思。
大势如洪流,滚滚向前,绝不可能因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虚鼎真君几句劝诫便改弦易辙。
既然如此,那些话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不如烂在肚子里,随他一同化作尘土。
“唉!”
玄穹真君重重叹了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他岂会听不出虚鼎真君话中那深藏的苍凉与无奈?
可大势如此,如江河奔涌入海,纵是真君之尊,也不过是洪流中的一叶扁舟,谁也无法逆转分毫。
既无力更改,便只能随波逐流,尽力在惊涛骇浪中保住那些值得保全的人与事罢了。
沉默片刻之后,玄穹真君收起那满腹的沉重,在榻边坐下。
两位相交数百年的老友,渐渐将话题从沉重的天下大势上移开,转而追忆起初次相逢时的场景——
那时他们尚且年少气盛,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从云端斗到深谷,从白昼战至黄昏,谁也不肯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