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归借着周云裳的话起身,脸上的热意稍退,听说要看照片,她又兴致盎然起来。
周云裳笑着引她走向里间的书房,从书架顶层取下一本厚重的相册。相册的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阅。
“你看这张,”周云裳翻开第一页,指着照片上两个穿着同样水手服的孩子,“这是他们五岁的时候。左边是少君,右边是晚君。那时候连我都经常分不清。”
照片上的两个孩子确实一模一样,都梳着齐耳的童花头,眼睛亮晶晶的。但李云归仔细看去,发现右边的孩子嘴角抿得更紧些,眼神也格外认真——正是陆晚君特有的神态。
“这张是她第一次骑马,”周云裳又翻过一页,“吓得直哭,却死活不肯下来,非要学会不可。”
照片上的小女孩紧紧抓着缰绳,眼圈还红着,小脸却绷得紧紧的。李云归忍不住伸手轻抚照片,想象着那个倔强的小小身影。
“这是她第一次穿军装,”周云裳的声音柔和下来,“那时候已经决定要代替少君了。你看她站得笔直,其实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照片上的陆晚君已经初具现在的模样,军装衬得她格外清瘦,眼中还有清晰可见的忐忑,显然那时候都陆晚君,并没有现在这般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李云归一页页翻看着,通过这些泛黄的照片,她仿佛穿越时光,亲眼见证了陆晚君的成长。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张陆晚君少女时期的照片。她穿着素色旗袍,站在海棠花下,眉眼清隽,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李云归从未见过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这是她十六岁生日时拍的,”周云裳轻声道,“这个样子很少见吧,少君走后,她便再也没有这样无拘无束过了……”
看着照片里长发的陆晚君,逐渐与记忆里的晚君姐姐重合,那些压在陆晚君肩头的重担,以另一种方式在李云归心里展开。想到如今那个克制,沉稳的人,其实,她也不过比自己大三岁罢了。
想到这些李云归不由心头发酸,抬起头时,正撞上周云裳红了的眼,先前还笑作一团的两人,如今不约而同因为这张照片红了眼。
“你看看我们,”周云裳先破涕为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哭又笑的,让君君看见,不得笑话我们。”
李云归也笑了,眼角的泪光还未干:“她不会的。她若是看见了,定会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哄哪一个才好。”
这话说得周云裳笑出声来,仿佛已经看见女儿那副难得慌张的模样。她将相册合上,放回原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爽利:“走吧,楼下应该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们下去瞧瞧。”
“下来得刚刚好,我正想上楼。”
走到楼梯口,正遇见陆晚君要上楼,周云裳便笑道:“怎么?饭准备好了?”
“嗯,已经在饭厅摆好了。”
陆晚君点头,余光偷偷的撇了一旁的李云归一眼,李云归对上陆晚君的目光,心情很好的朝她眨了眨眼,笑得得意,这幅小猫偷腥的模样,让陆晚君有些疑惑起来,心想这两人在楼上难道说了些什么?
“那就快走吧,别让大夫人等急了。”周云裳仿佛没看见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笑着催促,一行人便转向饭厅。
饭厅里,彭书禹已端坐主位。见她们进来,她微微颔首,目光在李云归脸上停留一瞬,似是察觉到她比方才更轻松了几分。
“云归快来,”周云裳热情地拉着李云归入座,指着满桌菜肴,“尝尝我们辰海的年菜,看看合不合口味。”
李云归顺着周云裳的目光看过去,红色的大圆桌上摆满了佳肴,有青鱼秃肺,油亮浓醇。四喜烤麸,色泽红亮,还有油爆虾、白切肉、清炒虾仁,最中间摆着从老大房买来的八宝鸭,形态饱满,香气扑鼻。
“今日新年,云归远道而来,大家不必拘礼,一起好好过个年才是。”
众人举杯互道新年快乐,落座后,彭书禹便如此说。
有了大夫人发话,周云裳第一个不客气,给李云归夹了鱼,又转头给陆晚君夹了肉,“你们两个孩子,太瘦了,多吃点,长些肉才壮实呢。”
“妈,我们都多大了,哪里是个孩子了。”
担心李云归不习惯被夹满碗的菜,陆晚君忍不住向周云裳打了个岔。
周云裳不疑有他,笑道:“你懂什么,不管多大,在娘眼里,都是个孩子。”
说话的功夫,下人们端上来几个褐色小钵放到各人面前,李云归揭开盖子正要瞧,就听到一旁陆晚君道:“猜猜这是什么?”
“猜到了有奖吗?”李云归侧头看向陆晚君,眼中带着俏皮的笑意。
陆晚君被她问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温柔,低声道:“自然有奖。”
李云归这才低头,看向面前的小钵。只见奶白色的汤液中,沉浮着酱色的咸肉块、嫩白的鲜肉、象牙色的春笋块,还有吸饱了汤汁的百叶结,一股混合着咸香与清甜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拿起调羹尝了一口,“汤汁入口醇厚顺滑,咸鲜当头,回口甘甜。有咸肉,还有……”
又细尝了一口,“春笋,好鲜……我猜的没错的话,这是不是就是辰海有名的腌笃鲜?”
“猜对了。”陆晚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她竟能认出这道本帮特色菜。
“奖呢?”李云归笑着追问,趁周云裳正与彭书禹说话,压低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