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宣旨的天使,但她和林氏之间似乎还有话未说完,于是他叫夥计再沏一壶茶来,跟金石两个人坐在屋外的走廊等。
“今後有什麽打算?”他问金石。
金石执起茶壶给他先斟满一杯,然後壶嘴才对准自己的杯子,“干娘以前对我多有照顾,我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如今她被判流放三千里,我想着送她一程。”
“再说金豆年纪还小,在京中又没有亲人,我把金豆带在路上照顾着,也叫干娘安心。”
那是个很孝顺也很机灵的孩子,连濯想了想,“流放三千里对他来说也太受罪,你若信得过连某,不如将人托付给我。”
“我在手帕胡同买了座小园子,正缺个知根知底的人管事。若他上进好学,我也可以教他读书习字。只是,我怕那孩子记恨我,不肯来,毕竟……”
不需要把话说全,金石已经明白他的担忧,赶紧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金豆晓事理,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我一早就和他说过了,是您和姚大人给了干娘自首的机会,才让干娘能逃过一死,他对您二位只有感激的份。”
他们说定了金豆的去向,金石便率先起身告辞。没过一会,房门推开,林氏拉着月仙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一个小布包袱套在她腕上,喁喁地嘱咐了几句,月仙的头垂得很低,时不时轻轻点几下。
最终林氏依依不舍地阖上门,月仙把脸扭向另一侧无人的方向,迅速抹去颊边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又清清嗓子,确认自己说话时不会再有鼻音,这才重新朝连濯走过来。
连濯的目光落在小布包袱上,看形状,里面应当是装了个不大的方匣。
他还没来得及问里面是什麽,就听她带着歉意道:“浣之,我得先进宫一趟。”
入了冬,天黑得快,客栈外已经挂上了灯笼。
他皱着眉劝,“刚过了酉初,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宫门就该下钥了。不若还是等明日吧,明日送走了林夫人,咱们正好一道进宫去向皇上复命。”
可她却显得更着急了,匆忙而潦草地朝他拱拱手,撂下一句“不行,我一定得去见皇上”,拔腿就往楼下冲。
靴子重重踏在楼梯上,她在前头跑,噔蹬咚咚的声响跟在後头追。
外头的天色眨眼功夫就比刚才更暗,月仙一把扽过飞云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直奔东华门而去。
当值的小火者提着羊角灯给她引路,月仙刚迈进宫门,就看见皇上站在月台上,身边围了一小圈人。
拾级而上,还没等她喘匀了气行礼请安,皇上先发话了,他板着脸,有点嫌弃似的兴师问罪,“你怎麽来了?”
月仙被他问得一愣,眼角馀光却清楚地看到,皇上手里竟然还攥着双象牙箸,她忽地福至心灵,“因为您在这里等臣,因为臣知道您在等。”
这回换皇上愣住了,他借着檐下的灯火打量她,红扑扑的脸颊,嘴唇微微张着,急促地喘着气,呼出的白雾飘起来笼在面前,如同某种轻薄朦胧的纱,衬得脸上那抹红愈发暧昧柔和,像揉了胭脂一样……
明明反复告诫过自己了,以後就默默地守着她看护她,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了,可她只要这麽轻飘飘地过来露个面,就能让他一瞬间前功尽弃。
因为她,他变成了一个很奇怪也很矛盾的人,就比如说现在,他居然又高兴又生气。
高兴她知道了自己对黄若璞和他母亲的关怀,高兴她在得知消息的当天,哪怕天色这麽晚了,都要赶来见他。
可是他也生气,生气她不曾提前同自己商量,生气她来得这样迟。
两股矛盾的甚至相反的情绪在他心里彼此倾轧,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她,真的很想问问上天,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是否意味着,能把他从这苦海中救出去的人,也只有她?
可是四下俱寂,上天没有给予任何指引,他目之所及,只有她那双因疑惑不解而张大的眼睛。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又会情不自禁地沉浸在那片湖水里。
于是他别扭地调开视线,嘴上仍在极力掩饰,“朕做什麽非要等你不可……”
哎呀,他又在耍小性子了。
月仙忍着笑,垂下眼睛,故作失落道:“臣无诏入宫面圣,扰了万岁用膳……臣有罪,臣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说着,俯身一揖。
果不其然,头顶传来皇上的声音,冷冷的,“朕可没说你有罪。”
停了一瞬,语气稍稍软和下来,“姚侍郎运道真是好,正巧赶上朕今儿胃口不佳,既然你来了,就陪朕一并用晚膳吧。”
他大袖一甩,转身要走,却一下子想起什麽,回过头来盯着她,语气和目光中都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这个时辰赶来面圣,姚卿应该还没用过晚膳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要是再敢说吃过,就叫人立刻把她撵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