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因为臣知道您在等
京师城南的一间客栈里,月仙轻轻掩上屋门,复行至屋中,朝端坐在椅子上的妇人恭敬地磕了个头。
这妇人便是黄若璞的母亲林氏,她被金石找到,听说了儿子身故的噩耗,当即打点了行装,亲自跟着金石入京来接回灵柩。
受了礼,听完了事情的经过,林氏难免悲从中来,好半晌才缓过来,见那个自称是阿玉好友的大人垂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遂强颜欢笑安慰道:“您不要自责,我是为了阿玉伤心,并不是怪您,您能想着派人往维扬去找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月仙摇头,泪水夺眶而出,“蕴英直到最後都惦记着要回家……我怎麽能不满足他的遗愿呢……”
她用衣袖抹了把泪,“您就算怪我,也是理所应当的,我欠蕴英一条命,从今往後,合该我替蕴英来孝敬您。”
林氏起先不肯,推辞道:“大人的心意我明白,但我如今自己开着酒坊,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足以养活全家。”
但月仙态度坚决,大有她不答应就跪地不起的架势,林氏只好无奈松口,“好孩子,我答应还不成麽?你快起来吧,再跪下去,怕是要折了我的寿呐!”
她扶起月仙,有意调开话题,“大人既然是阿玉的好友,不妨也给我说说阿玉的事情吧?您见笑了,我这做母亲的,这麽多年对他不闻不问,甚至不知道他长成了什麽模样,实在愧疚得很。”
月仙站起身来,举起胳膊给她比划,“蕴英比我高一些。”边说边仰头确认高度,“大概有这麽多。”
“他殿试的文章作得极好,当时被我一眼相中,自作主张地放到了最上头,希望读卷官能第一个看到这篇佳作,也希望他得个好名次。”
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蕴英後来才告诉我,他一开始根本不相信我欣赏他的文章,还以为是我故意要捉弄他。他刚和我说上话的时候,好几次想找我问个清楚,但是一直不敢问,直到後来我们很熟悉彼此,他才放心说出疑惑。当时我真的很惊讶,没想到我自以为的善举,却让他困扰了那麽久。”
真是个奇妙的乌龙,林氏忍不住掩口轻笑,目光落到她腰间的玉佩上,正要开口问,却听外面骤然喧哗起来,乱糟糟的脚步声越来越大,紧接着,有个又尖又细的嗓子高喊了一句,“圣旨到!”
两人皆是大吃一惊,月仙打开门,看见戴春风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这位就是黄大人的母亲吧?”
边说边晃了晃手里的圣旨,“皇上感念黄大人的功劳,特下旨封您为正四品恭人。”
戴春风喜气洋洋地宣了旨,又命人将各式赏赐一并呈进来,面对林氏的千恩万谢,他也只是客气道:“黄大人为国效力,万岁论功行赏,自然不会亏待了他,更不会叫功臣的家人们寒心。”
见林氏又要跪下叩首,他眼疾手快赶紧将人搀住,“您如今是四品恭人啦,方才已经谢过恩,这会就不必再对咱家行此大礼了。”
他别有深意地瞟了月仙一眼,继而笑着对林氏道:“等明日您扶棺回乡时,还会有一队人马专程护送。皇上发了话,等到了维扬,还要给黄大人修祠堂呢!”
月仙听得直发愣,皇上的安排自然是再妥当不过了,可是,他是怎麽知道这些事情的?
连濯被她怀疑的视线看得心头大跳,“阿栩,皇上确实早就知道了。”
他深深叹息,“光你带人去刨坟这件事,六科言官就弹劾了好几本,皇上焉能不知?皇上把我叫去询问缘由,我必定不能虚言欺君。幸而皇上并不怪罪,只问我蕴英的母亲何时进京,大抵从那时候起,万岁就已经在想着今日的旨意了。”
月仙说不要紧,“我怎麽可能因为这种事埋怨你?我只是没想到,皇上考虑得如此周到,我一直以为他不太喜欢蕴英呢……”
连濯目光黯下去,她的感觉没有错,甚至还很敏锐,皇上确实不太喜欢黄若璞,而这当中的关窍,恰恰就在她身上。
他进宫面圣,皇上满脸无奈,“言官弹劾有朕压着,翻不出什麽波澜,你只要好好帮着阿栩,赶紧将此事料理完毕,朕就谢天谢地了。”
可连濯却看得分明,皇上的无奈并非出于应付弹劾,而是因为她满心只想着黄若璞。
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将黄若璞的身後事处理妥帖,遂了她的心意,也许她就能更快地放下这桩心事。堂堂天子,他所盼所求,竟是如此简单。
但连濯没有资格嘲笑皇上,因为更可笑的是,皇上的所盼所求,也正是他自己的所盼所求。他这会再看皇上,反倒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也正是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他开始怀疑皇上对阿栩的感情。
欣赏是毫无疑问的,但是难道就只有欣赏麽?
连濯越来越觉得,皇上要麽是当真分辨不清,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阿栩的感情已经超出君臣的范畴,要麽就是,他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愿承认,因为眼下并非合适的时机。
皇上之所以对黄若璞看不顺眼,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阿栩对黄若璞太过在意。扪心自问,陪着她奔波了这些天,连濯真的很能体味皇上的心境,带点嫉妒,又有些吃味,更多的是羡慕。
羡慕黄若璞在她心中的分量,羡慕她愿意为了黄若璞的心愿拼尽全力。
起初他也怀疑过,会不会是这半年来朝夕相处,加上两度舍身相救,让她对黄若璞芳心暗许。可听着她将他们在淇州的境遇娓娓到来,连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是坦然的,光明磊落的,没有半分闺阁小女儿的扭捏。
但皇上是怎样想的呢?连濯不知道。
为圣上解惑答疑,按说是臣子的分内之事,连濯自诩直臣,如若皇上相问,他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此时此刻,他由衷地感到庆幸,庆幸这朦胧的情思跟朝政毫不相关,至少,他不必主动将实情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