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都说不清自己在生谁的气。
黄若璞并不知道姚栩是女子,所以他肯定只是好心搀扶酒醉的同僚,若要责怪他,连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都没有。
而姚栩就更说不得了,她诚心诚意地随衆人敬酒,难道要说她不知变通麽?
算了,他们都没错,都好得很。
是他自己非要跑出来找不痛快。
所以他默然看了他们一会,最後只说,“黄都事,朕知道你和阿栩也交好,但你二人如此拉拉扯扯,实在不成体统。”
黄若璞点头如捣蒜,连声告罪谢恩,伸手晃了晃还闭着眼睛的姚栩,“阿栩快醒醒!”
姚栩恍若未闻。
他忍不住想笑,没错,她就是这样,喝醉了酒,谁的面子都不给。
“别折腾她了。”他其实想从黄若璞手里接过她来,但是意外地发现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皇上摇摇头,一副不计较的大度模样,背着手径直往亭外走,戴春风这才敢上前提醒黄若璞,“黄都事扶好了小姚大人,随奴婢来吧。”
戴春风引他二人一路走到了广寒殿的东配殿,内有小门与北面的庑房相连,庑房内有炕床一张,围屏一扇,并桌椅一套,各种陈设摆件样式精巧,还有妆台镜匣,看起来应当是女眷居所。
黄若璞心中满是疑惑,却又不敢发问,因为皇上就站在一旁,正等着戴春*风把被子褥子一一铺好。
而在皇上眼角馀光里,姚栩上下眼皮犹在打架,整个人半倚半靠地贴着黄若璞。
他觉得自己实在忍无可忍了,索性一把拽过人来,按着她坐到了炕床上。
迎着黄若璞惊讶不已的目光,他淡淡道:“先让阿栩在这里静静地休息一会吧,黄都事可以回去了。”
对面的人怔愣片刻,很快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微臣先代姚御史谢过皇上恩典。”
面上很是放松,实则并不尽然。薛放冷眼瞧着黄若璞依依不舍地转身,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君,动作慢吞吞的,腿脚倒似有千斤重。
总归人是终于走了,戴春风也被他打发去端醒酒汤,他心一横,托着姚栩的後背,让她一点点躺下来。
她即使处在半梦半醒间,仍然本能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他看在眼里,忍不住低低笑出声,“阿栩,你的防备心,到底是重还是轻?”
若是防备心重,方才席上饮酒时就该想办法蒙混过去。
若是防备心轻,又怎麽能醉得如此迷糊,却还能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他搬了个绣墩挨着炕床边沿坐下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妙,觉得心里很茫然,空荡荡的,但是又好像有什麽东西在一下下地挠着。
是种微弱的细碎的痒,若有若无,带动他的心脏,一会轻飘飘地舒张开来,一会又猛地紧缩,简直要令他喘不过气来。
手指尖停顿在她脸颊上方,他全神贯注,紧张得可以听见胸腔中回荡的“咚咚”声。
深吸一口气,心颤得没那麽厉害了,神志也不再纠结摇摆了,他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引着指尖,一点一点往下降落。
屏息凝神,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化作指尖一点,身体的其他部位仿佛都没了知觉,他心在指尖丶目在指尖,神在指尖,思在指尖。
小时候捉蝴蝶似乎也是这样子,蹑手蹑脚地,小心翼翼地,接近它,然後捏住那双翅膀。
身後往往会响起母後带着怜悯的叹息,“放儿,你捉住了它,将它关在琉璃罩中,纵然好看,却始终不如它自由流连花间时漂亮。”
他脑中嗡的一声,指尖眼看着就要抚上她的额头,却倏地撤回手来。
撤回来却又无处可去,可怜兮兮地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又攥紧,最终轻轻地覆在她绯袍的袖袋上。
乌纱绯袍,于她而言,便如翅膀之于蝴蝶。
他牵着那只袖子,满心只剩下一个虔诚的念头:如果不能捉住蝴蝶,那麽能否允许他,悄悄地,摸一摸蝴蝶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