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蠢的人此刻也明白了纪兰芷在谢蔺心中的分量,没人敢再碍王妃的眼。
盛家人心知肚明,与其往谢蔺後院塞人,给纪兰芷使绊子,倒不如好好奉承这位王妃,至少他们是纪兰芷的母族,王妃需要倚仗母族的权势,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就是盛家比之侯府的高明之处,他们很懂变通,也知“随机应变丶顺势而为”的道理。
谢蔺给几位盛家长辈问安後,留在厅堂里静候。
纪兰芷则和母亲私下谈话。
盛氏拉过纪兰芷的手,牵她坐到一旁的梨花木美人榻上。
母亲含笑打量女儿,见纪兰芷眼波潋滟,面色红润,肌骨丰腴,一点都不消瘦,她便知新婚养人,纪兰芷没哪里不好。
盛氏出于关心,还是问了句:“王爷待枝枝如何?”
纪兰芷想到谢蔺除了房。事上没有节制,旁的事情都算细心周到,就连她腰酸背痛,不想下地吃饭,郎君也会亲自端粥端补汤来喂她吃喝。
纪兰芷老实地道:“除了一些事太贪了些,王爷待我并无不好的地方,王府一应事也由我做主。”
盛氏是老辈人了,如何听不出纪兰芷说的“贪事”是什麽?
她抿唇一笑:“人家到底等了你多年,心思重些也是人之常情。晋王明明疼爱孩子,还一直鳏身,不肯续娶。为娘也相信,王爷待你一定是真心的。如今枝枝有了亲儿,又有疼爱你的夫婿,阿娘便放心了。”
纪兰芷噘嘴,她靠到盛氏的膝上,撒娇:“枝枝不喜欢听阿娘说这种话,好似您放心了,就要舍下我一般。”
她要带着盛氏一块儿去衢州,她想和母亲永远生活在一起。
可盛氏却一反常态,没有接纪兰芷的话。
纪兰芷困惑地擡头,盛氏含笑看来,还是如同往昔的和蔼慈祥的眉眼。
盛氏轻轻抚了下女儿的头发,对她道:“枝枝,这次衢州,阿娘不与你同往。”
纪兰芷听到她说的话,心慌意乱,起身坐直。
“是盛家有谁同阿娘说什麽了?别管那些碎嘴子!衢州是王爷的封地,地方官吏以他为主,论他最大,等我们到了衢州,便是一州之主,定无人敢说三道四,阿娘不必心有顾虑。”
盛氏摇摇头,她捧着乖女的脸:“没有人敢和我说什麽,我不愿意去衢州,是有自己的理由。我好像从来没有和枝枝说过,关于我家人的事。”
这是盛氏第一次用“我”来自称,她的身份从来是掌家祖母丶宗妇丶侯夫人丶嫡母。
纪兰芷似乎意识到了什麽,她一言不发,怔怔地听着。
她听到盛氏说起生母。
盛氏的母亲,是盛家老宗主第一任嫡妻,是商女,并非名门贵女。生母容貌标致,引得地方豪族宗子倾心,终成一段佳话。但士族与民商终有区别,盛家宗子利用妻子家宅里的钱财,在兵荒马乱的当年,招兵买马,保下全族,隐居中州後,便对妻子冷淡下来。
盛氏的生母也渐渐明白,她的婚姻,无非是一场情爱包裹的利益交易罢了。丈夫对她的新鲜过後,留下便是无穷尽的隐患。
盛氏的生母嫁入高门,生活得并不好,她被妯娌讥讽规矩,被婆母刁难出身,最终郁郁寡欢,一病不起。
盛氏之所以陪嫁丰厚,并非盛家待她多体贴,全是行商的外祖家心疼外孙女,女儿死後,非但没有把她的嫁妆带回本家,而是留给盛氏,作为外孙女日後的陪嫁。
只是清澜盛家自诩名门望族,即便羡慕商贾的富庶,骨子里还是士人的傲慢。父亲瞧不起外祖家,等他如愿以偿续娶了第二任世家出身的妻子後,盛氏也被父亲逼着和外祖家断了明面上的联系,只敢私底下和外祖父通信联系。
盛氏掌家有方,少不得有外祖家的指点,可她为了世家的体面,也为了不让人看轻母亲的商女出身,一直谨言慎行,做一位可当各家豪族典范的丶毛施淑姿的世家淑女。
然而,一切在盛氏嫁入建康侯府後,全都破灭了。她不能生育,留下瑕疵,她在侯府委曲求全,几十年竭力在忍……直到纪兰芷打破了她的桎梏。
盛氏逃出来了。
她发现,即便自己不能生育又如何?即便世人看轻商贾又如何?
她在盛家做小伏低,尽心竭力讨好後娘以及嫡妹,也换不来旁人的一点真心。
她活得这麽苦了,为什麽还要迫害自己。
盛氏抱着纪兰芷。
“我不会回盛家,我想去外祖家看看,我想见一见那些年迈的表兄弟丶表姐妹。”
“我想接受母亲的産业,想将她舍下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枝枝,这一次,阿娘想做自己。”
纪兰芷心里很难过,她知道阿娘要舍下自己,可她也打心眼里为盛氏感到高兴。
盛氏不会再被人束缚,也不会再被清澜盛家,或是建康侯府挟持,只要盛氏放下尊贵的贵女身份,她有钱有闲,便能活得很幸福。
如此,纪兰芷也就不会再为了保全母亲,而做出任何不得已的牺牲。
盛氏放飞了自己,何尝不是放飞纪兰芷。
纪兰芷不记得自己是怎麽走出盛家的,她只知道,她看到谢蔺的第一眼,眼泪就扑簌簌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