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久远记忆中关于“年夜饭”的模糊暖意试图涌上心头,却立刻被更强大的、对陌生环境的警惕所碾碎。
杀戮、潜伏、隐匿才是她的本能,这般围坐宴饮,于她而言,比潜入龙潭虎穴更觉陌生与……不适。
尤其是脖颈上那“歃影箍”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的真实身份与绝对归属。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吴怀瑾。
他正慢条斯理地舀着一勺莼菜羹,神情闲适,似乎并未留意她的窘迫。
“多谢。”
她低声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然后拿起筷子,极其缓慢地,将那块肘子夹起,送入口中。
咀嚼的动作有些僵硬,味同嚼蜡。
吴怀瑾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便是驯化的成果。
让她置身于这看似温暖的寻常场景,反而更能凸显她与“正常”世界的割裂,加深她对自身处境的认知,以及对赋予她这“身份”之人的依赖与畏惧。
恩威并施,不仅要让她惧怕黑暗,也要让她明白,唯有依附于他,她才能偶尔触碰这虚假的光明。
“云香,别光顾着给别人夹菜,你自己也多吃些。”
吴怀瑾温和地提醒了一句,又对戌影道,
“玥璃,你身子才好些,多用些温补的。”
他指了指一道当归羊肉汤。
“是,殿下。”
戌影顺从地应道,舀了一小碗汤。
热汤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却化不开她心底的冰层。
她很清楚,这片刻的“平静”与“关怀”,如同镜花水月,随时可能因为主人一个意念而破碎。
脖颈上的“歃影箍”微微散着熟悉的冰凉触感,那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效的警示。
厅内,云香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过年的趣闻,云袖偶尔柔声补充,吴怀瑾间或含笑回应,气氛看似融洽温馨。
厅外,寒风卷着雪沫偶尔扑打在窗棂上,出细微的声响。
戌影安静地坐着,吃着云香不时夹来的菜肴,扮演着“崔玥璃”这个角色。
她的存在,像是一道无声的阴影,投射在这片暖光之下,提醒着知情人,这看似和睦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何等冰冷残酷的真相。
吴怀瑾享受着这精心营造的对比。
一边是云袖、云香全然信赖的侍奉,是世俗的、温暖的年节氛围;另一边是戌影绝对服从的、带着枷锁的沉默,是他权力与控制的具象化。
他用完一碗碧粳米饭,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落在戌影脖颈那抹乌沉上,语气寻常地问道
“玥璃,前几日让你临的那幅《雪景寒林图》,可有什么心得?”
戌影放下筷子,垂恭敬回道
“回殿下,笔墨枯润之法,尚需揣摩。”
她回答的是崔玥璃该精通的琴棋书画,而非戌影擅长的隐匿与杀戮。
“嗯,不急,慢慢来。”
吴怀瑾点了点头,仿佛一位关心晚辈学业的长者。
云香在一旁笑道
“玥璃姐姐书画是最好的,殿下您就放心吧!”
戌影没有回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扮演,也是一种训练,一种更深层次的驯化。
夜色渐深,宫宴的喧嚣似乎也渐渐沉寂下去。
清晏殿的这顿年夜饭,在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和谐”中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