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冷风一灌,黄小辫胸口顿时松了半口气。
可这半口气还没吐完,她就停住了。
院子里站着人。
老鸦沟的院子不大,香堂前头铺着一层踩硬的雪,再往外是矮墙、柴垛、鸡窝和几根歪斜木桩。平日里这种小院,站个十来人就嫌挤。
可这会儿,墙根下、柴垛旁、鸡窝后头,全是人。
他们不是刚赶来的样子。
没人喘粗气,没人问出了啥事,也没人伸着脖子往香堂里看。几个老头披着破皮袄,手揣在袖筒里;两个妇人一人抱着个手炉,一人怀里搂着睡迷糊的孩子;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踩着棉鞋,脚尖并在一起,安安静静站在门灯下面。
门灯照过去,每个人脸上都黄一块、黑一块。
雪地里没有几句人声。
只有他们脚底踩着冻雪时,偶尔出很轻的一声“咯吱”。
黄小辫背后慢慢凉了。
刚才香堂里闹得桌翻盆倒,窗纸都破了,按正常村子,外头早该有人喊,早该有人问。可这些人就站在院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像不是听见动静赶来的。
像是早就在这儿等着他们出来。
二喜也看见了。
他嘴边黄毛还没退,报路杆横在身前,呼吸很轻。刚才在屋里撞盆咬人的那股疯劲,被这满院子的安静硬生生压下去半截。
“黄姐。”
“嗯。”
“好像……不是出来就完事了。”
黄小辫也这么想的。
身后香堂里,灰布帘被慢慢掀开。
端水的妇人走出来,脸上沾着灰,手腕还在流血。血滴在雪上,按说该鲜红一片,可那点红很快沉下去,变成一种乌的暗色。
她像没瞧见自己的伤,仍旧端着那只灰盆。
“姑娘,咋跑出来了?”
她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犯愁,像家里孩子不肯穿棉袄,非要往雪地里钻。
“外头冷,回堂里把香拜完多好。”
黄小辫看着她,又看向院里那些人。
院里一个老头动了动。
不是往前扑,只是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他手里夹着一根木签,木签尖头黑得亮。
另一个妇人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像困得睁不开眼,脸贴在她肩膀上,嘴里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留名就不冷了。”
那声音奶声奶气的。
黄小辫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栓娃从妇人腿边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木条。他的手腕被黄小辫割开,血顺着指头往下滴。雪地上那点红也和妇人的血一样,很快暗下去。
他仰头看黄小辫。
“姐姐,别跑了。”
柴垛旁的老头慢慢接了一句“留个名,不疼。”
墙根下的妇人说“就一下。”
鸡窝边那个半大小子低头抠着自己冻裂的手背,像在自言自语“写上就有人认了。”
这些话不是一齐说的。
一句隔着一句,从不同角落冒出来,轻飘飘的,像院子里落下来的雪沫。
二喜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咋都知道这个?”
黄小辫没答。
她舌尖还在疼,嘴里满是血腥味。半请黄家的劲儿已经开始往下掉,指尖的黑甲一阵紧一阵松。二喜比她更糟,耳后的针眼还在渗血,血顺着脖子滑进领口。他嘴边黄毛没退干净,脸色却白得厉害。报路杆被他攥在手里,杆身裂了一道细口,黄布也散了半截。
院里的人开始往前走。
老人还是揣着袖子,妇人还抱着孩子,半大小子低着头,像平日里被大人叫去搬柴火。可他们一动,院子里的空地就少了一圈。
黄小辫扫了一眼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