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后,柴垛后头慢慢走出一个瘦高汉子。
他身上裹着棉袄,脸冻得青,确实是胡庆记忆里的柱子。只是他的眼神不像冻病了的人,平直,安静,像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
鸡棚侧面,庞老二媳妇也走了出来。
袖口还沾着灶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她在屋里抱着孩子,低头说自己昨晚摔了一跤。那时候看着还是个会脸红的村妇。
坡边雪窝里,两个半大小子站起来,手里攥着削引火木的小刀。
柴垛后头,那个瘦高汉子走得最慢。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冲胡庆咧嘴一笑。
“胡庆哥。”
声音还是那副破锣嗓子。
“几年没见,你咋还是这张死人脸?”
胡庆看着他,手指慢慢扣紧刀柄。
柱子。
上回他来老鸦沟时,这小子还瘦得跟柴火棍一样,夜里提灯给他们照鸡棚,结果庞老二被铁喙鸡追着跑,他笑得差点滚进雪沟里。
现在柱子站在柴垛边,脸还是那张脸,笑也是那个笑。
可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刀刃贴着腿侧,慢慢往前蹭。
胡庆胸口沉了一下。
这些人,他不能说多熟。
可都见过,都说过话,都在一张桌边喝过热汤。
那些事还在,人却不像原来的人了。
胡庆记得,所以他现在不想把刀完全拔出来。
庞老二低头叹了口气。
“你说你,非得这么较真干啥。”
胡庆看着他。
“老二。”
庞老二抬起眼。
“嗯?”
胡庆声音不大“你那年在鸡棚门口让鸡撵得满沟跑,鞋都跑丢一只。后来你媳妇笑了你半个月。”
庞老二咧嘴笑了。
“记得。咋不记得?你还站旁边看热闹,一点忙都没帮。”
“那你媳妇当时说啥?”
庞老二媳妇站在屋檐阴影里,脸被灯照着一半。听见这话,她嘴角动了动,像是终于被这件旧事逗了一下。
“我骂他活该。”
她说。
“我还说,他再招那只鸡,我就把他跟鸡一起炖了。”
庞老二立刻接话“你看,她也记得。”
他说这句话时,还有点得意,像真觉得自己赢了。
胡庆却没觉得轻松。
他们记得那只鸡,记得那句话,记得他站在旁边看热闹。可胡庆看着这两张脸,心里那口气还是落不下去。
如果是以前,庞老二媳妇说完这句,肯定会顺手掐庞老二一把,再骂一句“你还有脸提”。庞老二也会躲,嘴上还要贫两句。
可现在没有。
她只是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