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药架上的紫芝在风里摇晃,晾衣绳上的女修外袍轻轻摆动,像几团揉碎的云。
今晚,该把启程的事,说给她们听了。
烛火在铜灯盏里噼啪爆了个灯花,将杨阳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晃得像要散架。
他望着围坐在八仙桌旁的四个身影——林婉清正用玉梳慢条斯理地整理垂落的丝,沈曼玉捏着颗蜜枣在指尖转,林海棠托着腮看窗台上的冰花傀儡,柳如烟则悄悄把自己的凳子往他脚边挪了寸许。
明日起,咱们要往东海去。杨阳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还轻,像片落在水面的桃花瓣。
茶盏与木桌相碰的脆响率先打破沉默。
林婉清放下茶盏,青瓷底在桌面压出道浅痕何时启程?
需要备多少盘缠?
我房里还收着三箱止血丹,上个月替林家布阵换的。她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沿,这是她幼时在药堂当学徒时养成的习惯——算药材斤两时总爱敲秤杆。
沈曼玉的蜜枣地掉在碟子里。
她筑基后期的灵压不受控地翻涌半寸,又慌忙压下去东海?
我听门里师姐说过,归墟海沟的海妖能喷腐蚀灵液!话尾却又泄了气,不过。。。听说那边有千年珊瑚酿的醉月露,喝一口能解百毒。。。她耳尖泛红,手指绞着腰间的青玉穗子,倒像个被糖人摊勾住脚步的小丫头。
林海棠忽然伸手按住杨阳搁在桌沿的手背。
她的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潭里捞出来,眼尾那颗朱砂痣随着眨眼轻轻颤动阿阳,你昨日半夜翻了三次《渡海须知》,今早我收拾书案时,海妖潮那页折了角。她歪头笑,间冰花在烛火里融出细水,是不是。。。有什么没说的?
最后看柳如烟时,杨阳心尖猛地一抽。
她正攥着围裙角,指节白,眼尾泛着水光,却拼命扯出个笑我。。。我前日刚腌了两坛蜜枣,够路上吃的。
要是不够,我再。。。话音突然哽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杨阳伸手覆住她攥得红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围裙渗进去,他想起成婚那晚,她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袖,说我虽不会修仙,但定把家管得稳稳的。
如今她的掌心多了层薄茧,是捣灵草时磨的,烟儿,你从不是累赘。
他从袖中取出个描金锦盒。
盒盖掀开的刹那,五颗泛着珍珠光泽的丹药滚入众人视线,丹香里混着清冽的梅花香——是他用玄冰髓和千年人参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美颜丹。
这丹能驻颜百年。杨阳指尖拂过柳如烟间的竹簪,烟儿总说自己老得快,婉清总嫌熬夜炼丹熬出细纹,海棠的冰花虽美,到底少了些人气。。。曼玉嘛。。。他突然笑,你上次说筑基后脸圆了,是不是?
沈曼玉的耳尖瞬间红透,抓起丹药就往嘴里塞,却被林婉清眼疾手快地拍开笨蛋!
这是外敷的!她拈起丹药对着烛火照,丹身上的细纹竟组成朵极小的桃花,阿阳,你在丹纹里刻了聚灵阵?
林海棠把丹药贴在自己眼下,冰肌立刻泛起粉润的光泽,她对着铜镜转了个圈,冰花饰叮铃作响这样。。。在海船上,阿阳就不会嫌我像块冷石头了?
最后看柳如烟时,她正捧着丹药怔。
烛火在她眼底晃成两团暖光,忽然地哭出声,扑进他怀里。
粗布围裙蹭得他下巴痒,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道袍前襟我。。。我昨日翻出你送的竹簪,想着要是死在海里,连个像样的遗物都留不下。。。夫君,我想挨打。
杨阳被她哭懵了好端端的,打什么?
就像成亲那年,我把你炼到一半的火属性法器掉进井里,你举着扫帚追我绕院子跑三圈。。。她抽抽搭搭地抬头,鼻尖红得像颗小樱桃,那时候你说,我要是再闯祸,就打手心。
可后来我学乖了,你连重话都舍不得说。。。我怕。。。
傻丫头。杨阳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明日就打。他故意板起脸,先打十下,谁让你总把自己当累赘。
满室的抽噎声里,沈曼玉突然噗嗤笑出声你们倒好,我在旁边当电灯泡?林婉清已经起身去取笔墨,在纸上唰唰写着必备清单,林海棠则把自己的冰花傀儡塞进柳如烟手里这傀儡能在海上煮姜汤,你收着。
夜渐深时,烛火换了三根。
杨阳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柳如烟蜷在他臂弯里,像只温驯的小猫;沈曼玉抱着枕头滚到他另一侧,梢还沾着他方才替她梳时的香气;林婉清背对着他,却悄悄往他这边挪了半寸;林海棠的冰肌贴着他后腰,凉得恰到好处。
他正闭着眼数她们的心跳,忽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吞了个干净,黑云像团煮沸的墨汁,在夜空里翻涌。
远处海面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有巨物在海底掀动礁石,浪涛拍岸的声音比往日响了十倍,连窗纸都被震得簌簌抖。
杨阳轻轻抽出手,披衣走到窗前。
海风卷着咸湿的腥气灌进来,他看见海平线上浮起几点幽蓝的光——是海妖的磷火。
怀里突然一暖,柳如烟不知何时醒了,抱着他的道袍披在他肩上阿阳,我不害怕。她的声音裹着睡意,却像颗烧红的炭,烫得他眼眶酸。
睡吧。他转身把她抱回被窝,替四女掖好被角。
月光重新漏下来时,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青铜面具——这是徐掌柜昨日塞给他的,说东海鱼龙混杂,戴上面具能少些麻烦。
海面的轰鸣仍在继续,像走调的葬歌。
可被窝里的温度却烫得他心口疼,他低头吻了吻柳如烟顶,轻声道明日。。。该戴上面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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