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镯子从我手里拿过去,戴回自己腕上。
“他们说,我是用镯子把你爹换来的。说我本来不能生育,是借了妖物的胎,才生下你爹。说你爹身上流着一半妖的血。”
她抬起眼,看着我。
“你身上也流着。”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想起爷爷昨晚的表情,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她命硬,克夫克子”,“后来出事的是她自己”,“你走吧,别回来”。
他没说她是妖。
他没说他站在人群里一动没动。
他没说他亲手把她推进枯井,是因为那些人说她是妖。
“你爹不知道。”她轻声说,“他以为我病死了,一直在外头打工,不敢回来,怕想起我。可他每次寄钱回来,都在信封上写我的名字。凡妤。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他出生前我给他讲的,是我娘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爹每年寄回来的信,信封上写的收信人,从来不是我爷爷的名字。
是两个字。
凡妤。
我以为那是他的字写得潦草,把“凡”当成了“范”。我以为那是寄给爷爷的,只是爷爷不识字,从来不拆。
我从来不知道那些信是寄给我妈的。
“他在外头,能感觉到我还活着。”她说,“母子连心。就算他不知道,他的心也知道。”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是凉的,可那凉里带着一点软,像水。
“我不怪他。”她说,“也不怪你爷爷。他们怕我,怕得有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我是什么?”我问。
她笑了。那笑容还是轻轻的,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
“你是我的孙子。”她说,“这就够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红嫁衣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团燃烧的火,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镯子留给你。”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你爹回来,告诉他,信我都收到了。”
窗帘落下来,房间里恢复了昏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躺着那只血红的镯子,内侧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凡妤。
我在旅馆里坐了一夜。
天亮后我去柜台退房,那个老太太还是耷拉着眼皮,眼珠子往上翻着看我。
“二零三?”她问。
“嗯。”
“住得惯不惯?”
我没答。她也没再问。我把钥匙放到柜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间房,平时没人住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没笑。
“昨天你去之前,有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进去过。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镯子。
走出旅店,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镇子的街道上。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有赶集的人挑着担子走过,有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我站在街边,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烘烘的。
口袋里那只镯子贴着我大腿外侧,凉得像个活物。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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