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地,脚上磨了两个血泡。镇子比我以为的大,有汽车站,有招待所,有挂着霓虹灯的旅店。我挑了一家最便宜的住下,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全白了,眼皮耷拉着,看人时眼珠子往上翻。
“住几天?”
“一晚。”
她递过来一把钥匙,铁牌上印着二零三。
我顺着楼梯往上爬,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泡只有一盏亮着,滋滋作响。二零三在最里头,门是老式的插销锁,我推开门的瞬间,闻见一股味儿。
甜腥的,像夏天雷雨过后地上的热气。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我先看见的是床。
床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服。
红的。
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从肩膀盘到腰际,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刺眼的光。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的正中央,像等谁来穿。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然后我看见枕头边的东西。
那只镯子。
通体血红,在昏暗的房间里着幽幽的光。我认得它——今天早上在河床底下,它戴在那个女人的手腕上,贴着她白得像纸的皮肤。
门在我身后自己关上了。
我没动。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帘忽然被风吹起来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那只镯子上。镯子里头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血丝,又像裂痕。
我盯着那只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说,这是他给我爹的聘礼,是他亲手给那个女人戴上的。
可他说那女人是他杀的。
是他推进枯井、亲手埋了的。
我往前迈了一步。
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我走到床边,伸出手,碰了碰那只镯子。
凉的。
不是冰凉的凉,是那种放了很久、没有人碰过的凉。像井水底下的石头。
我把它拿起来。
镯子内侧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旁边刻着两个字。我凑到亮处看,那两个字是——
凡妤。
我妈的名字。
我妈不叫凡妤。我妈叫翠兰,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爸说她是大出血,村里卫生所条件差,没救过来。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到五岁,然后把我送到爷爷那儿,自己去了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的照片。
我爸说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一张没留。
我握着那只镯子,站在旅馆的房间里,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红嫁衣,头散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得像纸,眉眼嘴唇好好的,像刚咽气。
她抬起手,慢慢把头拢到耳后。
我看见她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的波纹。
“我等你很久了。”她说。
我想跑,腿却迈不动。想喊,嗓子却不出声。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我面前,站定,仰起脸看我。
“你爷爷没告诉你真话。”她说,“他没杀我,是我自己走的。”
她抬起手腕,露出手腕内侧。皮肤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被什么勒过。
“你爹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伙人,说要抓妖。”她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说我是妖,把我捆起来,扔进枯井。你爷爷站在人群里,一动没动。”
我张了张嘴“为什么……”
“因为我生你爹的时候,难产了三天三夜。稳婆说我肚子里有东西,不是人。后来生出来了,是你爹,可我手腕上这只镯子,变成了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