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爹点点头,“那年他也死了。死了三天,埋了,坟头都长草了。第四天夜里,他忽然回来了。”
我后脊梁一凉。
“回来说啥?”
“说我上当受骗了,说那罐子里是假的,说有人要害他。”我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替了别人,现在得找人替他。”
“替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当晚就出去了,第二天一早,又活蹦乱跳的。一直活到今天。”
我脑子里嗡嗡的,半天理不出个头绪。
“那我爷刚才……”
“对。”我爹看着我,“刚才他又死了。这回是真的。”
我想起爷爷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那些话,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对劲。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孙子,倒像是……像是看一个要接手什么东西的人。
“爹,”我忽然问,“那罐子里的纸条,你当年看见的时候,上面写的啥?”
他猛地抬头。
对上了。
我们爷儿俩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然后同时起身,推开门往外冲。
院门外,月光如水。
一个人影站在老槐树底下。
他背对着我们,身形佝偻,穿着那件洗得白的对襟褂子,站在罐子旁边,一动不动。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爷”,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不出声。
我爹拽着我往前走了几步,月光照在那人背上,照得清清楚楚——是他,是我爷爷。可他明明是死的,明明咽了气,明明我亲手给他换的寿衣、盖的被子——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底下,那张脸青白青白的,像一张纸。眼窝深陷,嘴唇乌紫,嘴角却挂着笑。
他看着我,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终于……等到你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我爷爷——不管那是谁——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冻土上,却没有一点声响。
“九百九十九个。”他念叨着,“我替了九百九十九个,总算等到了下一个。”
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甲又长又黑,朝我脸上摸过来。
就在这时,我爹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爹!”他喊,“您放了他!要替,我替他!”
那只手停在半空。
那张青白的脸转向我爹,笑了。
“你?”他说,“你当年挖开罐子的时候,替的人是我。现在轮到他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爹也挖过罐子?他也替过我爷爷?那这二十多年,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爹”——
我扭头看我爹。
他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狗子,”他哑着嗓子说,“爹对不起你。”
那只手又朝我伸过来。这回近了,更近了,眼看就要碰到我的脸——
“九百九十九。”那个声音说,“凑够了。”
我闭上眼睛。
可那只手迟迟没有落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腿都站麻了,我听见一声叹息。
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