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那是谁。
她是镇上陈家的女儿,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我们住在同一条巷子,她家门前种了一架紫藤,每年四月开花,她就坐在藤下绣花。我上学堂路过她家门口,总要放慢步子。
后来她家搬走了,我再没见过她。
十几年了,我连她名字都快忘了。
可那织机没有忘。
白衣人来得比往常早。
他一进门便停住了,目光落在我身后那匹锦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说,这一匹,你打算留下。
不是问,是陈述。
我说,是。
他说,你知道代价。
我说,你从没告诉我织锦人也要付代价。
他没说话。
我说,头两匹锦,你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极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怜悯,不是愧怍,只是很轻很轻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第一匹锦,你织了富贵。
那一夜之后,你再没有为钱过愁。巷口的炭铺老板忽然找到你,说你父亲生前曾在他铺子里存过一笔钱,利滚利,够你后半辈子吃穿不愁。你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其实是你自己付的代价。
你把对贫穷的恐惧,织进了锦里。
恐惧离开你,从此你再不知缺钱的滋味,也不再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时,人心里那股硬挺着的劲道。
他说,第二匹锦,你织了母亲。
你把对亡母的执念织了进去。那不是她,你知道的。真正的母亲死在那年冬天,死在薄被底下,死在你没赊回炭的那一夜。可你织的那扇门,你推开了,你走进去,你吃了那碗面,你听见她说“回来了”。
你把思念织成锦,于是思念离开你。
你从此不会在夜深时想起她,不会在巷口闻到葱花味时怔住,不会在腊月里看见别人家贴春联而别过脸去。
你自由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柜台上的那锭金子还在原处,金面蒙了一层细灰。
我说,那这一匹呢。
他没有答。
我说,她不是我的妄念。
她说到底不过是我少年时,每天上学堂路过的那架紫藤,是四月风里隐隐的花香,是她低着头绣花时,垂下来的一缕头。我甚至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十几年没再见过,她早已嫁人,生儿育女,过得很好。
这算什么妄念。
白衣人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若我留下这匹锦,会怎样。
他说,你会记住她。
但也会失去别的。你把这匹锦留在身边,日日夜夜看着,每一次看,锦就从你身上取走一样东西。头一回是时间。你看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便从你余生的寿数里减去,再也回不来。
往后是别的。精力。心神。可能是你织锦的手艺,也可能是你眼睛里的光。到最后,这匹锦还在这里,簇新如初,而你渐渐空了。
他顿了顿。
第三匹锦的代价,是最重的。
因为人最难放下的,不是富贵,不是亡亲,是那个“本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