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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生祀(第4页)

我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声音干涩刺耳,不像铜铃,倒像是用骨头做的。

店内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摇曳着豆大的火苗。光线所及之处,堆满了纸扎人——童男童女,金童玉女,一个个面色惨白,腮帮涂着夸张的胭脂,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它们的嘴唇都是鲜红色的,微微上扬,形成标准化的笑容。

“买纸人还是香烛?”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老太婆坐在阴影里,我只能看到她佝偻的轮廓和一只搭在柜台上的手——那手瘦得像鸡爪,皮肤紧贴着骨头,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

“有人让我来这儿。”我走近柜台,“说给我看一样东西。”

老太婆缓缓抬起头。油灯光照亮她的脸时,我差点后退一步。她太老了,老到皮肤像是半透明的羊皮纸,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但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没有老年人的浑浊。

“陈三?”她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墓土的味道。”她抽了抽鼻子,像在嗅什么,“还有。。。生祀的印记。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我这双眼睛。”

她起身,动作出乎意料的利索,走到店门边,挂上“打烊”的木牌,闩上门闩。然后她转身,用那双黑玻璃珠般的眼睛盯着我“短信是我孙女的,她已经不在了。但有些话,她托我告诉你。”

“你孙女也是。。。祭品?”

老太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堆纸扎人后面,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进来吧。”

门后是个工作间,更暗,更拥挤。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纸扎半成品——没有头颅的身体,只有头颅的脸,断了的手臂,散乱的腿。工作台上有剪刀、糨糊、彩纸、竹篾,还有一叠裁好的白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咒。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立着的一具纸人。

它与外面的那些不同,等身大小,穿着现代的衣服——牛仔裤,格子衬衫,运动鞋。纸人的脸画得极其精细,眉眼生动,甚至能看到皮肤的纹理和细小的痣。那张脸我很熟悉,非常熟悉。

是我的脸。

“这是。。。”我喉咙干。

“三年前做的。”老太婆抚摸着纸人的手臂,纸张出窸窣的响声,“你下山后的第三天,有人拿来你的照片和八字,要求做这个。付了双倍价钱,要求务必逼真。”

“谁让你做的?”

“一个穿马褂的老头,说话带着奇怪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外地人。”老太婆回忆道,“他说这是为了冲喜,家里有人病了,需要做个替身。干我们这行的,不该多问,但我留了个心眼,记下了他的特征。”

她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的纸,上面用毛笔简单勾勒了一个人像瓜皮帽,长马褂,面容清癯,山羊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画家特意在瞳孔位置点了两个红点,像是朱砂,又像是血。

“我爷爷的爷爷。。。”我喃喃道,想起二狗子说过的话。

“不止。”老太婆又从抽屉深处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古书,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那老头走后,我总觉得不对劲,翻了些祖上传下来的老书。我们这一脉,祖上也是做纸扎的,但更早以前,是给官府做‘替罪人’的——用纸人代替真身受刑,瞒天过海。”

她翻开古书,指向其中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画着复杂的图案七个人围着一具尸体,其中一人手持铜镜,另外六人将血滴在镜面上。图旁有小字注释,是繁体文言,我只能看懂大概

“生祀之法,取生气而续残命。然天道不可欺,需得替身承因果。纸人替身,血肉为引,记忆为墨,可造伪生者三载。。。”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你不是第一个。”老太婆合上书,“这种纸人替身,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我查过祖上的记录,光绪年间、民国十八年、一九六三年,都有人来做过类似的纸人。每次都是穿不同朝代衣服的人来订做,但眼睛都是那样——瞳孔有红点。”

“那些纸人替身后来怎么样了?”

“消失了。”老太婆的声音低下来,“三载期满,无影无踪。订做的人会来取走剩余的纸屑,说是要‘完仪’。有一次我太爷爷偷偷跟踪,看到他们在城外乱葬岗烧纸人,火是绿色的,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地上连灰都不剩。”

我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皮肤光滑,但记忆中的灼烧感依然清晰“如果我是纸人替身,为什么会有血肉?会流血?会疼?”

“因为不只是纸。”老太婆走到我的纸人替身前,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胸口,“这里面有东西。”

她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纸人胸口。纸张层层分开,露出里面的填充物——不是普通的稻草或竹篾,而是一团暗红色的、纤维状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肉,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

最诡异的是,那团东西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这是什么?”我后退一步。

“不知道。”老太婆用刀尖挑起一小块,放在油灯下细看,“非肉非木,但肯定是从活物身上取下来的。我猜,是从真正的你身上取下的。”

我想起镜子里的画面七个祭祀者从尸体胸口取出光的东西。那团“生气”被他们分食了,那剩下的肉体呢?被做成了纸人的填充物?

“你孙女。。。”我突然想起,“她也是祭品?”

老太婆的身体微微颤抖,良久,她才开口“五年前,她跟一群人去山里探险,再也没回来。三个月后,有人在山脚下现了她的背包,里面有她的日记。”

她走到另一个柜子前,打开锁,取出一本粉红色的硬壳日记本。翻开,里面是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女大学生和同学进山露营的经历。前面几页还充满兴奋,写到现一个隐蔽山洞时,笔迹开始变得潦草

“洞里不对劲,太干净了,像是有人定期打扫。王磊说他看见人影,但我们都没看见。今晚决定在洞口扎营,明天一早下山。我有点害怕。”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力到划破了纸

“他们不是人。镜子里的我不是我。救——”

日记戛然而止。

“警察搜了山,什么都没找到。”老太婆的声音平板无波,但握着日记本的手在抖,“但我收到了短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用我孙女的号码来的,说她还活着,在山里,需要帮助。我去了,按照短信指示的地方,找到的只有这个。”

她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山洞入口,隐约可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洞口地面上,用石头摆成一个奇怪的图案——七颗小石头围着一颗大石头,大石头上放着一面铜镜。

“这是那墓的另一个入口。”我认出来了,虽然角度不同,但洞口形状和瀑布后的那个很像。

“我去过那里三次。”老太婆说,“第一次,洞里空无一物。第二次,我在洞里过夜,半夜听见有人说话,是七个不同的声音,在争论什么。第三次。。。”

她停下来,卷起袖子。枯瘦的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反复划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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