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点点头,不说话。她把水桶提上来,倒进旁边的木盆里,开始洗菜。动作机械,眼神低垂,仿佛我是空气。
“阿秀姐,”我走近几步,“昨晚……村里是不是有什么活动?我好像听到了歌声。”
菜叶从她手中滑落,漂在水面上。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才慢慢说“你听错了。”
“是吗?”我不打算让步,“我好像还看见一个人,在祠堂那边——”
“外乡人。”阿秀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我,“吃完早饭就走吧。村里不欢迎外人。”
她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里面有一种近乎乞求的神色,“走吧,趁还能走。”
“为什么?”我追问,“村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红纸人娶亲到底是什么?”
阿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站起身,木盆被打翻,水淌了一地。
“别说那个词!”她的声音在颤抖,“永远别在村里说那个词!”
说完,她转身冲进厨房,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四散的水渍和菜叶。阳光照在水洼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这个村子在害怕,而恐惧的对象,似乎就是我要调查的“红纸人娶亲”。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端上来时已经凉了。男主人始终没露面,阿秀把碗筷放在桌上就离开了,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我快吃完,背起背包走出村公所。白天的南户村依然安静,但多了些人烟。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我,纷纷别过脸去。一个孩子从门缝里偷看,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我径直朝祠堂方向走去。
白天的祠堂比夜晚更加破败。黑瓦残破,白墙斑驳,门楣上的“祠堂”二字已经残缺不全。两盏白灯笼还挂着,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灯笼纸泛黄,上面有烛泪干涸的痕迹。
祠堂的大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里面比我想象的更大。正厅很空旷,只有几张破旧的供桌,上面没有牌位,没有香炉,空无一物。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两侧的墙壁上有些残留的壁画,但颜料剥落严重,只能勉强看出些人形轮廓。
昨晚的烛光是从哪里来的?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蜡烛或烛台的痕迹。
正厅后面还有一进。我穿过一道拱门,来到后院。这里更荒凉,荒草齐膝,一棵枯死的槐树立在中央,枝桠扭曲如鬼爪。槐树下,有一个新翻动过的土坑——正是昨晚那女人埋纸人的地方。
我蹲下身查看。土坑已经被重新填平,但土质松软,和周围的板结地面明显不同。我用手扒开表面的土,挖了几寸深,什么也没找到。纸人已经被取走了。
站起身时,我的目光被枯槐树干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走近看,树皮上刻着字,很深,像是用刀子反复刻画过。
那是一列名字。
“陈文礼,陈周氏,陈秀兰,陈阿福,陈小妹……”
都是陈姓。刻痕有新有旧,最上面的已经模糊不清,最下面的还带着新鲜的木屑。最后一个名字是“陈阿娟”。
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七个名字。
“那是死在闰年七月的人。”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惊得猛地转身。
是昨晚那个疯女人。她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院门口,依然穿着那身白衣服,头梳理过了,在脑后挽了个髻。此刻的她看起来清醒了许多,眼神虽然仍有些空洞,但不再有昨晚那种神经质的笑容。
“你是谁?”我问,同时悄悄按下口袋里的录音笔。
“陈阿娟。”她指了指树上最后一个名字,“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什么?”
“最后一个死在闰年七月的人。”她走过来,伸出手抚摸那个名字,“五年前,我女儿。”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女儿……怎么死的?”
陈阿娟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枯槐树的枝桠,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皱纹。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
“外乡人,你为什么来南户?”她突然问。
“我做民俗研究,听说这里有个‘红纸人娶亲’的习俗——”
“那不是习俗。”她打断我,声音骤然变冷,“那是诅咒。”
“诅咒?”
陈阿娟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祠堂侧面的一扇小门。那门很隐蔽,藏在爬山虎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下面是祠堂的暗室,以前放族谱和重要物件的地方。”她点燃墙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村里人很少下来,怕触霉头。”
石阶很陡,墙壁潮湿,长着青苔。下了约二十级台阶,来到一个小房间。房间不大,约十平米,四面墙都是木架,但架上空空如也,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最里面的墙角放着一个木箱。
陈阿娟走到木箱前,示意我帮忙。箱子很沉,我们两人合力才把它抬到房间中央。箱子上没有锁,她直接掀开了箱盖。
里面是一叠叠的旧纸,泛黄脆。
“南户村的人,原本不姓陈。”陈阿娟拿起最上面一张纸,那是一张泛黄的地契,“二百年前,这里叫林家村,村民都姓林。直到乾隆年间,一户陈姓人家逃难到此,林家收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