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为皑皑雪峰镀上一层金边时,一个更为恐怖的身影自风雪的尽头现身。
他没有脸,甚至没有头颅,只有一个巨大的人皮胸腔在颈部的位置不断鼓动,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开口”了,出的却不是人言,而是一阵尖锐到能撕裂耳膜的凄厉笛音。
“又有虫子……想爬出数据坟场?”
音波所过之处,坚硬的冻土轰然裂开,七具被烧得焦黑的骷髅自地底深处爬出。
他们身上穿着早已残破不堪的白袍,颈上无一例外地挂着与苏晚照那枚一模一样的青铜牌。
苏晚照强忍着肋下的剧痛与失血的眩晕,摇晃着站起身。
她将那支融合了自己骨血的灯骨笛横于唇边,闭上了双眼,无视了那扑面而来的杀意,低低地吹奏起来。
第一声笛音响起,不成曲调,却带着她最深刻的眷恋。
她脑海中清晰地闪过一个画面父亲高大的背影,将小小的她扛在肩头,穿过人山人海去看元宵灯会,那晚的糖人特别甜,舌尖还残留着麦芽糖的粘稠与温热。
然而,笛音落下的瞬间,这幅温暖的画面轰然崩塌,化作纷飞的碎片,她再也无法忆起那夜璀璨的灯火是何种颜色。
与此同时,七具骷髅中的一具猛然抬头,空洞的眼窝中骤然燃起两点幽蓝的火焰。
它出金石摩擦般的嘶吼“我不是编号……我是陈十九……我曾是济世堂的医师,我救过三百二十七人……”
话音未落,那道幽蓝的灵魂之火脱离骷髅,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附着在苏晚照的左臂之上。
她只觉左臂一阵灼热,掌心之中竟凭空凝聚出一把由灵压构成的、早已在医书中失传的止血钳!
不等她适应,哨奴王已然怒啸着扑来,那人皮风箱剧烈鼓胀,释放出层层叠叠的毁灭性声浪,要将这些刚刚凝聚的残魂尽数震散。
苏晚照踉跄后退,唇边的笛音未停,奏出了第二段不成调的旋律。
这一次,她脑海中浮现的是师父为她挡下致命毒刃,含笑倒下的瞬间,指尖还残留着师父最后抚摸她丝的触感。
记忆化作灰烬消散,她甚至忘记了师父临终时说了什么。
作为交换,第二道残魂附体,她的右腿凭空生出一种诡异而高效的战地步法本能,堪堪避开了哨奴王的致命一击。
她终于彻底明白,每一次召唤,每一次获得力量,都是以一段曾被守护的、最温暖的记忆作为代价。
这是一场用自己的过去,换取未来的豪赌。
远处的雪坡之上,沈砚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静静地伫立着,遥遥望着那个在风雪中浴血奋战、身影却愈挺拔的女子。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甲在身旁的岩石上划出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如果我变成代码……你会删我吗?”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掩埋。
苏晚照的灯骨笛余音不绝,第三魂、第四魂……接连而至,她的身形在一次次记忆的剥离与力量的灌注中变得陌生而强大。
就在第六声笛音落下之际,最后一具、也是第七具焦黑骷髅缓缓抬头。
它的动作比前六个更迟疑,仿佛挣扎于遗忘的边界。
忽然,那空洞的眼窝中浮现出一点微弱的火光——不是幽蓝,而是带着暖意的橙红。
苏晚照的手指猛然一颤。
这光……她见过。
许多年前的大火里,有人高举着一枚烧得黑的医徽,站在废墟中央,对躲在墙角的小女孩说“只要你记得我,我就没死。”
记忆尚未完整浮现,笛音已自动延续。第七声响起——
风雪之中,她的身体,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彻底贯穿、重塑。
六道来自远古的英魂,裹挟着他们被磨灭的愤怒与不甘,正以她的血肉为神龛,于这断脊岭之上,宣告他们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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