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脸上覆着一张惨白的面具,肩上竟扛着一具早已风干的枯尸。
枯骨的指节扣在他肩胛上,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抓挠记忆的残渣。
他走到坟前,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森白的骨刀,慢条斯理地刮取坟头凝结的霜泥,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古朴的药罐中,架在随身带来的小火炉上熬煮。
炉火幽蓝,映得他面具上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蠕动。
他一边搅动,一边用一种近乎咏唱的语调喃喃自语“七人未录名,九窍塞冥尘。活着删他们,死了烧他们……可骨头记得。”
苏晚照心头一凛,这番话与她青铜牌上的信息隐隐呼应。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沉声问道“你这话是何解?‘他们’是谁?”
那灰面判官般的怪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面具上的空洞眼眶对着她。
他出一声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叹的冷笑,抬手掀开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空无一物。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团不断跳动、明灭不定的灰色灰烬,仿佛一颗濒死的心脏,在虚空中微弱搏动。
“我是第五个,”那团灰烬出嗡嗡的声响,扭曲成一个人声,“但我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那天,天火烧了档案馆,我喊了同伴的名字,想拉他们出来,然后……他们就把我的嘴缝上了,用代码,用遗忘。”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指向苏晚照的胸口,那盏只有她能感知的心灯所在的位置。
“你要召魂?问问这山里埋着的六个弟兄?可以。”灰烬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但陶老头留下的这支笛子只是个引子,不能用外物做。真正的唤魂笛,得是你自己的骨头,蘸着那些曾拼死守护过你的记忆,才能吹响。”
苏晚照如遭雷击,自己的骨头?被守护的记忆?
当夜,她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她看见自己被无数透明的丝线钉在一座巨大的水晶祭坛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九百双冰冷、没有皮肤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疯狂地撕扯她的皮肉,每一寸肌肤的剥离都伴随着一个冰冷机械的电子音“错误样本……识别为失败的总和……格式化启动……”
“不!”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背上,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眼前不再是水晶祭坛的深渊,而是跳动的篝火星光。
耳边,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格外清晰,火星飞溅,落在沈砚沉静的睡颜旁。
然而,他的眉头紧锁,唇角无意识地抽动着,口中出几不可闻的呢喃“协议8。1。4……情感残留视为冗余数据……应、应清除……”
就在她取出银针、准备刺入肋骨的刹那,沈砚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某种痛楚,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在身旁的岩石上划出一行模糊的血痕“别……记住我……”
这句冰冷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苏晚照心中仅存的一丝犹豫。
她猛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迟疑。
她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拣出最长最韧的一根。
她没有片刻犹豫,精准地在自己左肋第三根软骨与硬骨的交界处找到了那个点。
她将一块布巾死死咬在嘴里,深吸一口气,将银针当做最精细的骨锯,以一种近乎自残的精准,缓缓刺入皮肉,探入骨缝之间。
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灵魂都被这根银针撬动。
苏晚照死死咬住布巾,不让自己出一丝声音,额上青筋暴起,汗珠混着泪水滚滚滑落。
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一滴恰好溅在她胸口的心灯虚影之上。
刹那间,那盏原本温暖的灯火骤然转为妖异的青色,火焰冲高了数寸,热浪扑面而来,却又带着一丝阴冷的触感。
她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心灯涌出,缓解了些许痛楚。
她手上动作更快,随着一声沉闷的脆响,一小截泛着玉色光泽的肋骨被她生生撬断、取出。
剧痛让她眼前阵阵黑,但她只是喘息片刻,便将这截带着体温与鲜血的断骨,对准了陶三爷遗留的那支骨笛末端的接口。
当两者接触的瞬间,鲜血如活物般渗入笛身,那支原本古朴的骨笛上,竟瞬间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透出微光,仿佛有七道被囚禁的灵魂正在其中痛苦挣扎,渴望着苏醒。